旧票纸仓比外头看上去更烂。
地上一脚下去,全是泡开的票浆,鞋底拔起来会带出一条黏白丝。墙角堆着几个发涨的蓝边票箱,箱盖被虫蛀出一排细孔,像一只只睁不开的旧眼睛。可就是这种地方,反而最适合藏人看事。
邵泽川把靠窗那只最空的票箱轻轻挪开,露出下头一条砖缝。
砖缝不是自然裂的。
更像有人常年在这里偷看、偷听,硬把两块砖磨松了。
“这边能看里头桌尾。”他说。
陈照野蹲下,眼凑过去。
砖缝那头正对抄单桌侧面。
削瘦男人坐在最里,左手压单,右手写字。他手边已经分出三摞纸:白面正列、灰边旁夹、黑碳副底。更里一层还有四只薄抽屉,抽屉面贴着退色标签,只剩几个勉强能认的字:
`白前`
`东弧`
`北磅`
最右那只字迹最旧,只剩半个“课”。
“他不是现分。”
沈微白看了一眼就明白。
“这些抽屉是常备的。”
“说明白前、东弧、北磅、课口这些,不是最近才临时凑到一块。”
“是一直有人按场、按类,往这儿送。”
陈照野盯着那只半个“课”字的抽屉,忽然想起白棚那批退件。
门课废签。
听噪回忆率留底。
不算门徒。
地下仙门那些看似江湖化、戏台化的招揽和筛选,在这儿竟然也只是一个常备抽屉。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从砖夹道里递进一叠新条。
递条的是穿旧检票员制服的中年女人,袖口洗得发白,手却很稳。她不多问,只把条一张张摊开,像当年真在给旅客验晚班残票。
削瘦男人扫了一遍,先挑出最上头那张。
“白棚北口试听留底。”
“低温耐受过,失忆回忆率高,听噪自稳一般。”
“按旧例,送哪边?”
检票员女人答:
“先送课口,不上门徒。”
削瘦男人点头,在白条右上角划个很轻的斜点。
“边件,不进门牌册。”
这一句像一根细针,直接扎进陈照野后颈。
不进门牌册。
白棚收徒牌背后还真有一套“门牌册”。可那些低温耐受过、回忆率高、听噪能稳的人,并不一定直接进所谓地下仙门的门徒路。
他们还可能被另外一套系统,当“边件”先分走。
“这就是为什么黑市里有人卖‘假符’也没事。”
沈微白低声说。
“卖假符、摆祖师像、招试听课,本来就是外层壳。真正值钱的不是收多少门徒,是先把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物、什么样的反应,送到这里归边。”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检票员女人又递进一张条。
这张条比刚才厚,纸也旧,像是从什么总册里拆出来的半页。
削瘦男人接过,看见抬头时,手竟也顿了一下。
“北磅三井,补抄边问。”
“人名已问……”
他念到这里,往门外看了一眼。
“这是谁补的?”
门外传来总务瘦高男人的声音。
“晨核那边补来的。”
“祁白夹亲手写的尾。”
削瘦男人面无表情地把这页压到灰边旁夹下。
“那就不归北磅正物。”
“先归人条副底。”
人条副底。
又是一层新词。
不是正物,不是旁夹,而是专门拿来放“人名已问”这种碍事尾巴的副底。
“这里还在继续往下分。”沈微白蹙眉。
“类下面还有物、人、课、边件。”
“再往后只会更细。”
陈照野盯着那页边问消失的位置,反倒更稳了些。
细,未必全是坏事。
分得越细,说明每一层都怕把不该碰在一起的东西碰到一起。
只要找对那一点点“不能碰”的地方,就能让这套整齐法卡住。
“后窗。”
邵泽川轻轻碰了碰他。
票纸仓左侧果然还有一扇更小的窄窗,窗纸烂了,外头蒙着旧麻纱。透过纱能直接看见砖夹道末尾那扇内门。内门上挂着半块斜牌:
`旧检票间`
牌下另钉一条新纸:
`闲人不入`
门开合时,有冷风从缝里漏出来,不是冰库那种直白冷,而像深地里藏纸久了、抽屉忽然被拉开时扑出来的凉气。
“四总册不在棚底。”陈照野道,“在旧检票间后头。”
“那扇内门后,至少还有一层。”
票纸仓外忽然响起几声拖箱响。
三个人立刻低头伏住。
两个抱空布兜的少年从窗前跑过去,后头还跟了个提灰铃的小孩。小孩一边跑,一边嘴里小声背着什么,像刚被谁教过:
“课退不入门,边件先归灰……”
背到一半,后头有人喝了声:
“别在外头背!”
小孩立刻闭嘴。
沈微白脸色沉了沉。
连背句这件事,在这儿都和北磅一样。
只是北磅背的是二联,旧检票间背的是课退和边件。
两边用的不是同一套词,却是同一套让人把命运先背轻、再交出去的手。
“我去那扇后窗看看。”
邵泽川压着声。
“票纸仓后边还连着旧洗票槽,能摸到旧检票间背面。”
“太险。”沈微白道。
“不险摸不着。”
邵泽川说完,人已经猫着腰挪出去。
他这人不擅长说漂亮话,可一到这种钻脏缝、摸背路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干净。过了不到一会儿,后窗那边轻轻响了两下,是约好的信。
陈照野和沈微白摸过去。
洗票槽早废了,里头积着黑水和纸泥。邵泽川半蹲在槽尽头,指了指上头一块被撬松的木板。
木板后,正是旧检票间的背柜。
柜门没关严,露着一条半指宽的缝。
陈照野把眼贴上去。
这一眼,终于让他看清了旧检票间里真正摆着什么。
不是售票桌,也不是检票钳。
而是一整面从地到顶的矮柜。柜上分层插着各类窄条、退牌、收徒白牌背纸、灰铃标签、边问副底,还有一摞摞写了场名却被涂成类名的旧页。最中间有一条横案,案上平码四只黑色薄匣,匣面白漆写着:
`一柜`
`二柜`
`三柜`
`旁夹`
第三柜那只匣还开着一道细缝。
缝里压着的,正是北磅那页 `人名已问` 的边问条。
可更让陈照野心口发沉的,不是那张条。
而是条子底下另一页灰白小册边上,清清楚楚露着一行字:
`不算门徒,算可校件`
册页左上,还钉着一只他们都认识的旧码:
`MB-17`
沈微白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白棚、北磅、K0-17、月背外场,竟然真的在这里,被人写进了同一本“旧检票间”的小册里。
而“门徒”之外,还有一种更值钱,也更危险的身份:
可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