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
沈微白一把扣住陈照野手腕。
她知道他现在最想干什么。
那本册子太刺眼了。
`不算门徒,算可校件`
就八个字,已经把白棚里那些测试、北磅里那些边问、乃至陈照野这一路被人反复观测、反复试手的理由,压实了一半。
所谓地下仙门,外层是收徒。
再往里,真正被人盯着的,未必是“能不能入门”的人,而是“能不能被拿去校”的件。
可现在伸手,等于找死。
柜前没有大喊大叫的守卫,却有比守卫更难缠的秩序。
旧检票间里那面矮柜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检票员制服女人,另一个则穿着总务灰褂,袖口别一支短蓝铅笔。他们不来回走,只负责看谁碰哪只匣、谁多看哪页纸。
这种人最不好骗。
因为他们不是看热闹,也不是搬东西。
他们本身就是秩序的一部分。
陈照野逼自己把目光从那本册边挪开,改去看第三柜前的横案。
横案右角压着一张抄单,单子上密密写着今天午后二点前要送进各匣的东西。字太密,看不全,可能分辨出几条:
`北磅三井:侧残`
`白棚北口:课退`
`东弧后七:背件`
`白前后廊:旧白`
这些场名和类名一并列出来,效果比在北磅听白婆说、在灰市看白棚热闹都更狠。
所有散开的地名,到了这里,全变成同一张表上几行能被挪动、被并入、被延后的短字。
“你看第三柜左边。”沈微白轻声。
陈照野看过去。
第三柜匣口边另压着几张更窄的小片,每片只写两个栏:
`主类`
`旁夹`
北磅那片旁夹栏里,露着半行:
`白衣旧点`
而主类写的是:
`侧看拆台`
这说明四总册真正吃东西时,不是整件整件地收。
它先给你主类,再把最难丢、最不方便完全抹掉的那层,塞到旁夹里陪着走。日后若要翻,也先翻主类;旁夹则藏在后头,像“已经给你留了底”,其实最容易被拖久、拖黄、拖没人认。
“罗小扑那条,恐怕也会被变成旁夹。”沈微白说。
“对。”
陈照野把声压得发紧。
“所以我们抢灯罩、抢断架都不够。要抢,得抢一只能让他们主类和旁夹撞上的东西。”
“什么意思?”
“让 `类` 里必须带 `人`。”
这不是他临时喊出来的漂亮话。
而是看完整面矮柜之后,脑子里一下成形的办法。
四总册最擅长的,就是把场和人拆开。
北磅今晨明明有人半脚站错、有人被逼背句、有人被问过名,到了旧检票间里,却只剩 `侧残`、`拆台`、`灯手口` 这类不带肉身的短词。
要破这套法,就得想法子把一只活人名字,硬钉回主类的前面。
这样第三柜往后每翻一页,都不能只说“这是某类东西”。
它得承认:这里头先有个人。
“能钉谁?”邵泽川问。
“罗小扑一只还不够。”
“北磅太小,祁白夹那条边问也只够保他半层。”沈微白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灰白小册边上,“要让第三柜真的卡住,最好是再钉一只他们本来想写成‘件’的人。”
陈照野明白她的意思。
那本册页上露出来的 `可校件`,不是泛指。
很可能写的就是他。
从白棚把他当高价井胚,到北磅把各类旧位、旧白、边问并进同一册,再到 `MB-17` 直接钉在 `可校件` 前头,这些线已经不再遮了。
他并不是被这张册子临时记起。
他是一路被往这里送。
“我去写。”他说。
沈微白猛地转头看他。
“你疯了?”
“不是现在冲进去写。”
“是等二点开匣时,给他们送进去一只他们不敢轻抹的名字。”
“你自己的?”
“对。”
邵泽川先皱眉,后头却没立刻反对。
因为这招虽然险,却真有可能奏效。
罗小扑的名,只代表北磅一场。
陈照野的名一旦进第三柜,带着的却不只是北磅。它后头还跟着白棚试听、K0-17、MB-17、井胚价和可校件。
这名字太重。
重到四总册就算想照旧“先压副底”,也得先问一句:为什么一只本来只该按类走的件,忽然自己带着人名撞进来了?
“问题是怎么送。”沈微白说。
“二点前,第三柜不开正册。开的时候,里外都有人。”
陈照野没答,目光一直没离开第三柜前那几只薄片。
他在看它们进出的顺序。
检票员女人每次取条,先从旁夹匣抽;总务灰褂男人再把窄条往主类单底下塞一寸;等凑够几条,才一起送进第三柜那道细缝。危险处不在最后塞进柜,而在前头这一寸一寸的手脚:东西先被磨成一条“看起来像本来就该从旁夹过手”的窄片,再进柜时就少了拦口。
“得先有一张像样的副底。”他说。
“边问底?”
“或者课退底。”
“你想仿?”沈微白问。
“不仿整张。”
“只仿他们最不敢马上扔的那一截。”
他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兜里那几样东西:
从小临房窗缝里夹出来的例句纸角;
从四总册临收单下捡来的蓝碳纸;
还有北磅那边一路带来的、被抄过的 `人名已问` 字样。
他们手上不是没有料。
缺的是一张能混进四总册流转节奏里的壳。
“票纸仓里有旧纸。”邵泽川忽然说。
“这种蓝边旧票纸,裁窄了以后,跟他们用的人条副底差不多。”
沈微白立刻蹲下去翻。
她翻的不是整票,而是那些泡烂后边角仍硬、纸芯还没全烂透的旧票底。很快,她从票浆堆里抽出三张边缘完好的蓝边票纸。纸面旧,带潮,正适合拿来充“从旧检票间后头常年翻出的副底纸”。
“字呢?”她问。
“我写。”陈照野说。
“你写像吗?”
“我不写像贺见岑,也不写像这里的抄手。”
他抬眼看第三柜方向。
“我写像一只本来就该被他们压下去、却偏偏压不住的尾巴。”
他说完就不再解释,笔尖只在潮纸边上轻轻点了点。那一下比任何长话都更像从副底上漏出来的一根刺。
“写什么?”
陈照野几乎没想。
“先写:`北磅边问,人名已问。`”
“再写:`陈照野,不算件。`”
沈微白看着他。
沈微白盯着那行 `不算件` 看了一息,指腹把票纸边压出一道浅折。只要这句真能顺底槽进去,第三柜那本册子里的 `可校件` 就不可能再稳稳当当地扣在陈照野头上。
票纸仓外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响。
两长,一短。
白婆给的老货口敲门手。
三个人一下抬头。
邵泽川先摸到破门边,听了两息,才把门拉开半掌。
门外不是白婆。
是先前在白棚见过的那个提灰铃的小孩。
小孩气喘得厉害,灰铃抱在怀里,眼睛却很亮。
“白婆让我送话。”
“贺夹到了。”
“二点要提前。”
“还有……”他吞了口唾沫,像这句最不敢传,“白婆说,那本 `不算门徒` 的册子,不止记了白棚和北磅。”
“上头还挂着你。”
这句话一落,票纸仓里一下更静。
陈照野反倒不慌了。他把票纸往掌心里压平,纸上的潮气一点点透进皮肤,像对面既然先给他挂了类名,他就正好借这条线把名字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