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箱一推起来,旧票纸仓里那股潮烂味就更重。
邵泽川把两只最脏的蓝边票箱并到一块,箱底先垫碎票浆,再铺潮纸角,最后才把那张写了 `人名已问:罗小扑` 和 `陈照野 不算件` 的副底,夹在最下层两张半烂票纸中间。
这样放,最像旧仓里平时送去清灰、送去当底衬的脏票。
不刻意。
也最不惹眼。
“谁去推?”沈微白问。
“我。”邵泽川先答。
“你推不了。”陈照野摇头,“你一露面,像白棚跑腿。”
“我呢?”沈微白说,“我去也不像。”
“你去更像查事的。”
三个人对视一眼,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
这里头最适合去推这两只脏票箱的人,反而是陈照野。
他这一路在灰市白棚、北磅旧场、旧客运站背层里来回穿,身上的灰、煤粉、纸泥和旧铁味早混成一团。只要低着头,不拿出那股校准盒前的硬劲,乍一看,和这边做脏活的散手没太大区别。
“我去。”他说。
沈微白没立刻点头。
她先把陈照野肩上那点还算整的灰拍乱,又从票纸仓角落捡起一只旧检票员袖套,撕掉上面半截掉漆铜扣,只留一圈脏布,套到他左臂上。
“别抬头。”
“有人问,就说送碎票底。”
“如果贺见岑看过来呢?”
“那就看他是不是还像在北磅时那样,只先看句,不先看人。”
这句听着平,实则已经把风险点得很透。
贺见岑不是柳麻耳。
柳麻耳看场,先看人是不是生手、手是不是抖。
贺见岑看句、看类、看哪只东西更适合先走。只要陈照野推箱的样子足够像“今天只负责送脏票底的一只手”,贺见岑未必会第一时间把他从一堆边件和散手里拎出来。
陈照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票箱边,沿洗票槽旁那条半塌小道,慢慢把车推出去。
票箱轮子包了黑胶,走在旧砖上只发闷声。
这声音和外头卸货棚里那些被棉毡吃掉一半的响混在一起,正好。
他从破栅门出来时,砖夹道里果然已经忙起来了。
抱白牌的少年、提灰铃的小孩、总务灰褂和两名旧检票员制服的人全在来回走。没人看他第二眼,因为每个人都各自盯着自己手里的条、牌、匣和窄箱,怕错一寸就得重抄。
“碎票底往哪送?”
有人在前头问。
陈照野低着头答:
“底座口。”
对方“嗯”了一声,直接让开。
这一步一过,他整个人反而更冷静。
旧检票架底座果然开着一条不显眼的铁口,口沿铺旧麻布,麻布边还沾着纸浆和煤灰,专门拿来接各类碎票底、退牌纸和副联残页。两只票箱只要顺着坡木板推到口边,自会有人从里接过去分。
可这还不够。
那张副底要想碰到第三柜,不是进铁口就完。
它得碰上真正收旁夹的人。
陈照野一边推,一边竖着耳去“听空”。
四周还是那种被刻意削薄过的静。
可一旦不去抓那些明面的脚步和呼吸,反过来沿着少掉的响往里摸,那条从底座通往下层的窄槽就会慢慢露出来。每隔一小会儿,槽里便会有一次很轻的金属退片声,像有人在里头把送来的底纸分给不同的槽眼。
一短,两短,停。
又一短。
这节奏和外头人流没关系。
更像里头某只手在按类分拣。
陈照野心里一动。
他趁着把第一只票箱推到口边时,借低头的姿势朝底座里瞄了一眼。
麻布底下不是直接黑洞,而是三道并排窄槽。左边湿,像走碎票浆;中间干净些,偶尔有蓝边纸闪过去;最右边最窄,却能听见那一下下更细的退片声。
右槽。
这条才是碰第三柜旁夹的路。
可这时,检票员制服女人恰好走到他侧边。
“停。”
陈照野手上动作没乱,照样扶箱停住。
女人弯腰翻了翻上层的脏票纸,指尖拨得极快。
“哪边仓出来的?”
“后仓泡底。”陈照野答。
“谁让送的?”
“洗票槽边先清。”
这都是刚才邵泽川教他的旧话。
女人看他一眼,又挑起一张发烂蓝边票。那票纸边上恰好糊着一层黑灰,她嫌脏,没多翻,抬手敲了敲最左和中间那两条槽口。
“碎票走左,副底走中。”
“别往右送。”
说完,人就走了。
陈照野背后却慢慢出了一层薄汗。
别往右送。
这句话几乎等于明说:右槽不是给普通脏票底用的。
他手里这张副底若想直撞第三柜,就不能粗着来。
得先在中槽过一手,再想法子拐进右槽。
他把第一只票箱顺规矩倒进左、中两槽。第二只箱推上去时,手指借着纸浆遮掩,在最底下那张蓝边副底右下角轻轻折了一道极小的尖。
这是沈微白刚才定的记号。
只要副底进了中槽,里头人一翻,尖角就会比别的票底更容易挑出来。
挑出来以后,多半会被当“需补看”的杂底,先丢到一旁。
而他们真正要等的,就是那“丢到一旁”的下一手。
票箱送完,陈照野没急着退。
他装作在底座边抹纸浆,实则又顺着少掉的响往里校了一遍。
中槽那边传来一阵湿纸刮铁声。
随后,一小顿。
再之后,是更近、更细的一声“叮”。
像薄签碰到窄夹边。
“挑出来了。”他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旧检票间背柜那头忽然有人叫:
“旁夹名册谁拿了?”
另一人回:
“在二层灰抽里。”
“贺夹要看!”
陈照野听见“旁夹名册”四个字,心里顿时一沉。
那本他们在木板缝里看到的灰白小册,原来还真有名。
而且不只是单页,更像一本专门记“哪些东西暂不进主列、哪些人不入门牌册、哪些边件先归可校”的册。
这就比他们刚才看到的那一角,还要值钱得多。
可名册既然被点出来,说明贺见岑已经开始亲自核那层“旁夹”了。接下来每一步,只会更紧。
陈照野抹完手,退回票纸仓时,邵泽川已经等得发急。
“送进去了?”
“进中槽了。”
“怎么不是右?”
“右槽有人盯,硬送就露。”
他把刚才听到的节奏和“旁夹名册”复述了一遍。
沈微白沉默片刻,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是那种终于抓住对方哪一层最怕被碰的笑。
“好。”
“他们自己把名册喊出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去抢册。”
“是让那本册子,自己把我们推到台面上。”
“怎么推?”
“等中槽挑出来的那张副底,被送去二层灰抽补看。”
“而旁夹名册,刚好也在二层灰抽。”
陈照野顺着她的话往下看,票纸仓墙角那只二层灰抽正半开着,抽边还沾着没抹净的纸浆灰。若副底和名册真在同一层被同一只手翻到,第三柜这回就很难再把人和类拆开讲了。
这一下,才真正有可能把第三柜撞出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