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客运站背层没有钟。
可到了该开柜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自己知道。
先是卸货棚那边停了两息,抱牌、抄单、拖匣的人都各自退了半步;再是砖夹道里有人把三块棉毡往检票架外侧压平,像给什么更隐的动作让路;最后,旧检票间里一声极轻的木匣合口,把整片背层都收紧了。
午后二点到了。
陈照野趴在潮墙边,不看人,先去听空。
果然,那条藏在旧检票架底座下的送槽忽然活起来。平时断断续续的细小退片声,此刻变成稳定得近乎冷酷的节律:短、停、短、停、两短并。
三槽齐动。
左槽走物底,中槽走副底,右槽收旁夹。
而真正决定第三柜“今天先吃什么”的,恰恰是右槽那两短并时,中槽会不会跟上一张需再核的补底。
“就是这会儿。”他低声道。
沈微白已经把那只最脏的票箱重新顶到门边。
箱里另夹两片更烂的蓝边票纸,专门用来遮那张写了 `陈照野 不算件` 的副底。除此之外,她又在最上头压了一张从票纸仓碎角上撕下来的小条,条上只写四个字:
`并看白衣`
这是临时加的。
不求完整,只求让那只对照的手看见时,脑子里先把 `白衣旧点` 和下头那张副底并到一起。
“你确定能成?”邵泽川问。
“不确定。”
陈照野答得很直接。
“但这是眼下唯一能让他们自己把旁夹和人名捆一手的方法。”
外头已经有人在喊:
“一柜先过!”
“二柜备手!”
“第三柜旁夹对列!”
陈照野听见“第三柜旁夹对列”六个字,眼神一下定住。
就是这只手。
不是贺见岑。
也不是抄单人。
是那只专门负责把主类和旁夹“对列”的手。
只要让这只手在同一瞬接到 `白衣旧点` 和那张补底,后头再想轻轻拆开,就得多过至少一层解释。
“推。”
他和沈微白一起,把票箱顺着破栅门外的小坡送了出去。
砖夹道此刻已经没人看脏票箱了,所有注意力都在旧检票间门口。检票员制服女人手里拿着一串窄签,正和总务灰褂男人一一对列:
“北磅,侧看拆台。”
“旁夹,白衣旧点。”
“白棚,门课废签。”
“旁夹,听噪留底。”
念到这里,陈照野猛地一推票箱。
箱轮撞到底座前那道黑胶边,发出一声被吃掉一半的闷响。响不大,却刚好够让检票员女人侧目。
“哪来的?”
陈照野低头答:
“后仓补底。”
“谁让这会儿送的?”
“中槽挑出,等并。”
这句话他是赌出来的。
赌的就是贺见岑刚才那句“挂待总联再核”,已经让里头有人默认:今天确有一张需要“等并”的补底。
果然,女人皱了皱眉,却没立刻赶他走。她朝旧检票间里问了声:
“中槽那张,是不是还没并?”
里头削瘦男人应了一句:
“拿来我看!”
就是现在。
陈照野把最上头那张写了 `并看白衣` 的小条先抽出来,递到女人手边。
女人低头一看,眉头更紧。
“这谁写的?”
“刚才灰抽退下来的。”陈照野继续低头,“说要跟白衣旧点一起对。”
这话又是赌。
赌的是四总册里最怕责任落到自己手上的,不止祁白夹一只手。
像这种专管对列的手,一旦看见“灰抽退下来的”“要跟白衣旧点一起对”这种话,第一反应不是质疑,而是先怕自己若没照办,后头翻起来锅会落在她这儿。
果然,女人立刻转头看向总务灰褂男人。
“白衣旧点不是北磅旁夹?”
总务灰褂男人也愣了下。
“是。”
“那就一起看。”
她说完,顺手把票箱里那沓脏票纸最底下一张挑了出来。
挑中的,正是那张副底。
只一眼,她脸色就变了。
`人名已问:罗小扑`
`陈照野 不算件`
这两行和她手里那条 `并看白衣` 一叠,已经不是普通脏底。
是有人专门要她把北磅的人名、副底和白衣旧点,一起推到“对列”这只手上。
“谁送来的?”总务灰褂男人也看见了。
“后仓补底。”女人答。
“问谁送的!”
这一下,周围几只手全抬头了。
砖夹道里瞬间起了第一波真正的活声。
陈照野知道,自己再低头也没用了。
他缓缓抬起脸。
不快,不躲。
就像把自己从那本名册里硬生生抽出来,站到他们面前。
“我送的。”
总务灰褂男人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正面看见陈照野本人。
检票员女人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反倒是旧检票间门口,贺见岑走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先看副底,再看陈照野,最后才看那条 `并看白衣`。
“你胆子不小。”他说。
“还行。”
陈照野答。
“比不上你们把人写成件的手稳。”
砖夹道里一静。
这不是吵架。
也不是情绪发作。
而是陈照野第一次,在四总册这种地方,直接把对方最内里的那句坏话,当着所有送类、抄类、对列的手说了出来。
写成人一层能装糊涂。
写成件,装不了了。
贺见岑眼神终于沉了一点。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位置。”
“有。”
陈照野盯着他。
“你名册里给了我。”
“不算门徒,算可校件。”
“既然都给我位置了,我来把位置改回名字,有什么不行?”
这句话比副底更重。
因为它说明,陈照野不只猜到了一点,他已经真碰到了那本册子。
贺见岑身后,削瘦男人脸色当即变了。
检票员女人更是本能地把 `白衣旧点` 那条旁夹往回收。
可这一下已经迟了。
陈照野顺着那条少掉的响,早摸清第三柜底座的真正节律。他几乎是在女人手一缩的同时,猛地把票箱往前又顶半寸。
箱底那堆潮票纸齐齐塌落。
其中两张最烂的蓝边票和那张副底一起,顺着中槽边沿滑进了右槽口。
右槽里立刻传出一声和先前都不同的金属咬合。
不是顺接。
是卡住。
旧检票架底座下,一阵本该被吃掉的冷响,第一次漏了出来。
第三柜,被他当场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