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几个时辰前。
青石县西,野狼坡。
二十余支火把插在坡地两侧,将黑虎山与白狼帮的人分隔开来。
两边各自按着刀柄,谁也没有靠得太近。
黑虎山与白狼帮争了多年商道,手上都沾过对方的人命,今夜若不是为了谢家堡,两家根本不会坐下来谈。
黑心虎坐在一块大石上,腰间横着厚背刀,手中酒囊已经空了大半。
他身材肥壮,脖颈几乎与肩膀连在一起,喝酒时也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始终落在对面的赵独眼身上。
赵独眼站在火把外侧。
他的左眼已经瞎了,眼眶上留着一道翻卷的旧疤,右手则搭在刀柄末端。
“黑心虎,魏县尉催了两次。”
赵独眼率先开口。
“这笔买卖,你到底做不做?”
黑心虎把酒囊扔到脚边。
“谢家堡的墙有一丈多高,四角都修了箭楼,三百护卫还能轮换守夜。”
“老子带人去看过。”
“硬打能打下来,可死的人不会少。”
赵独眼朝左右看了一眼。
白狼帮的人立刻向后退开数步。
黑心虎也摆了摆手,让身边几个亲信退远。
等四周只剩两人,赵独眼才压低声音。
“县里今天又来人了。”
黑心虎眯起眼睛。
“魏阖怎么说?”
赵独眼抬手,在自己脖子前横着划过。
“谢临川必须死。”
黑心虎嗤了一声。
“姓魏的躲在县城里喝茶,让咱们拿命给他办事?”
“等我们和谢临川打得差不多了,他再派县兵出来剿匪,功劳和银子全归他。”
“老子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没蠢到给人白使唤。”
赵独眼没有反驳。
“所以我替你问了价。”
“谢家堡一破,粮食、银子和女人都归咱们,官府不拿一文。”
“事成以前,先送五百石粮。”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还有一百套武库新刀。”
黑心虎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县衙武库的刀?”
“不错。”
“姓魏的真舍得?”
赵独眼拍了拍自己的左眼。
“东西送到,你再答应出兵。”
“看不见粮和刀,你随时可以回黑虎山,我绝不拦你。”
黑心虎没有立刻答应。
一百套新刀不是小数目。
山寨里那些用了多年的旧刀,刃口早已卷曲,有些甚至要拿铁丝缠住刀柄才能继续使用。
有了这批刀,他手下最能打的百余人便能全部换装。
何况还有五百石粮。
入冬以后,山下能够劫掠的商队越来越少,两座山寨都在为粮食发愁。
魏阖开出的价,正好卡在他们最缺的地方。
“东西怎么分?”
黑心虎问道。
“五百石粮,一家一半。”
赵独眼早有准备。
“那一百套新刀,你六十,我四十。”
“谢家堡打下来以后,粮仓仍旧平分,银子按出力多少算,谁先攻进内堡,谁多拿两成。”
黑心虎盯着他。
“你会这么大方?”
“我不是让你占便宜。”
赵独眼用手指点了点脚下的坡地。
“我手里有马,攻下谢家堡以后,商路归我。”
“青谷、龙槐两乡的村子,归你收粮。”
黑心虎沉默了片刻。
这个分法并不公平,却已经足够让两家暂时放下旧怨。
“谢临川那边有三百人。”
他问道:“你我能出多少?”
“我手下原有三百出头。”
赵独眼道:“这几个月又收了一百多流民,那些人没练过阵形,给把刀,跟在后面填沟搬梯总能做到。”
“你黑虎山也没闲着吧?”
黑心虎没有否认。
黑虎山先后吞并了几股小匪,寨中的人数早已超过四百。
两家全部出动,足以凑出八百余人。
三百对八百。
即便谢家堡有寨墙,守寨的人也不可能处处兼顾。
赵独眼继续道:“谢临川已经灭了泥水渡和黄风岭。”
“再让他稳住两乡,把那三百护卫练熟,下一家轮到谁,你应该有数。”
黑心虎捡起地上的酒囊,将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口中。
他用袖口擦去嘴边酒水。
“干。”
“老子出四百人。”
“你的人不能躲在后面,攻寨时谁敢留力,别怪老子先砍他。”
赵独眼伸出手。
“三日后入夜子时,还是野狼坡。”
“子时以前合兵,天亮前攻破谢家堡。”
黑心虎抬手,与他重重击掌。
“就这么定。”
火把被山风吹得不断偏斜。
两家匪众随即分开,从野狼坡两侧下山。
青石县衙,后堂。
魏阖坐在案后,正在查看本月的兵册。
幕僚进门以后,将房门关好,这才来到案前。
“大人,黑心虎答应了。”
“双方定在三日后于野狼坡会合,当夜便去攻打谢家堡。”
魏阖没有抬头。
“能凑出多少人?”
“老匪六百余,近来收拢的流民两百多人。”
幕僚答道:“全部算上,应当能有八百。”
魏阖翻过一页兵册。
“谢临川那边有什么动静?”
“谢家堡已经封门。”
“木匠在加固箭楼,铁匠也停了农具,全力修理兵器。三百护卫每日加练,堡里的青壮也被安排上墙。”
幕僚顿了顿。
“谢临川还召集了堡内百姓,当众说明山匪将要攻寨。”
“现在谢家堡里群情激愤,三百护卫都喊着要和山匪拼命。”
魏阖合上兵册。
“他很会收买人心。”
幕僚低声问道:“大人担心那些流民真替他拼命?”
“流民可以替一口饭拼命,却不等于会打仗。”
魏阖端起茶杯,拨开水面上的茶叶。
“那三百护卫成军才几个月,打过两场顺风仗,便真把自己当成边军了。”
“守在墙后放箭容易,寨门一破,还能不能听懂号令,才见真章。”
幕僚笑道:“八百人轮番攻寨,谢家堡便是能守住,三百护卫也要折损大半。”
“到时候大人再领兵清剿黑虎山与白狼帮,青石县内便再无人敢违逆县衙。”
魏阖喝了一口茶。
这个结果正合他意。
谢临川从北境回来尚不足一年,便收拢三千流民,修出一座坞堡,还将两乡亭长和乡勇握在手中。
再给他几年,县衙的命令还能不能进入青谷、龙槐两乡,都要另说。
魏阖允许地方大户养家丁,也能容忍山匪劫掠。
那些人求的是钱,不会碰县衙的权柄。
谢临川不同。
他要人,要粮,要兵,还在百姓中积攒威望。
这样的人不能继续留在青石县。
至于京城沈家的关系,魏阖早已派人查过。
谢临川与沈家真正的联系,只有一个尚未入仕的秀才沈文昭。
沈侍郎不会为了侄子的一个同窗,贸然插手地方事务。
“大人,武库那边……”
幕僚低声提醒。
魏阖把茶杯放回桌面。
“刀送出去以后,封住参与搬运之人的口。”
“黑虎山和白狼帮攻破谢家堡以后,也不能留。”
幕僚低头应道:“属下会安排。”
魏阖转头看向窗外。
“三日之内,县衙兵房和巡检司全部留在城内。”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谢家堡若派人求援呢?”
“挡回去。”
魏阖道:“就说县中兵力不足,要防山匪趁虚攻城。”
“是。”
幕僚退出后堂。
房门重新关上,魏阖拿起兵册,继续核对青石县能够调用的兵卒。
两日后。
谢家堡操场。
三百名护卫已经换上棉甲,分成三队反复操演。
第一排持盾,第二排持矛,后排弓手按照号令轮流上前。
每次变阵,王大都会亲自检查队列之间的空隙。
有人走错位置,他抬脚便踹。
“敌人不会等你站稳!”
“再来!”
号角重新响起。
三百人转向,再次列阵。
这两日,谢临川始终站在高台上。
除了操练,他还重新检查了四座寨门、八处箭楼和堡中粮仓,并将守寨的青壮分成数队。
护卫的饭食也增加了一倍。
每天都有肉,每个人都必须吃饱。
张金抱着账册走上高台。
“老爷,滚木和石料已经送上寨墙。”
“铁匠已经修好了二百多把刀,五十名弓手也挑出来了,箭少了些,只能保证每人二十支。”
“药材和担架都送到内院,受伤的人可以立刻抬下来。”
张金说完,搓了搓手。
“只要那群山匪敢来,先让他们在墙下留几百具尸体。”
谢临川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操场,落在入口处。
李二猴从墙边快步走来。
他衣服上沾着泥,进堡以后没有停留,直接登上高台,将一条卷起的布交给谢临川。
“老爷,强子送出来的。”
谢临川展开布条。
上面的字写得歪斜,几处墨迹已经被汗水浸开。
他看完第一行,手指停在布条边缘。
张金察觉到异样。
“出了什么事?”
谢临川把布条递给他。
张金接过,只看了几眼,脸上的笑便消失了。
“八百三十人?”
“黑虎山四百余,白狼帮也有四百?”
他继续往下看。
“一百把新刀,还是从县衙武库送出来的?”
王大听见动静,大步走上高台。
他拿过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强子没看错吧?”
李二猴道:“ 错不了,强子已经是二当家的心腹了。”
张金抬头望向谢临川。
“三百对八百三十。”
“老爷,就算守得住,咱们也要死不少人。”
“要不要派人进县城求援?”
话刚出口,他便看见了布条最下面那行字。
县衙兵房与巡检司已经接到死令,三日内不得出城。
张金捏紧布条。
“魏阖要借山匪的手杀咱们。”
王大的拳头砸在高台木栏上。
“狗官!”
“老子进县城宰了他!”
“你进不了城。”
谢临川开口道:“即便能进去,也杀不到他面前。”
王大还想说话,却被谢临川抬手制止。
谢临川望向青石县城的方向。
一百把武库新刀。
魏阖连这种东西都敢送给山匪,便没有准备让谢家堡和两座山寨中的任何一方安稳活下来。
山匪攻寨,谢家堡死伤惨重。
县兵随后出城,再以剿匪的名义收拾残局。
到那时,魏阖既能除掉谢临川,也能灭掉参与此事的山匪,最后还会得到一份清剿有功的奏报。
谢临川收回目光。
“来抢谢家堡的,不止是山匪。”
“魏阖也下场了。”
张金咬着牙。
“咱们守寨,八百人未必攻得进来。”
“可堡里的粮只够一个月。”
谢临川道:“他们若不急着攻,轮番堵住四门,我们撑不了多久。”
“即便打退山匪,县兵也会等在后面。”
“魏阖要的是两败俱伤。”
张金看向操场上的三百护卫。
这些人已经练了数月,却终究不是边军。
正面迎战八百多人,没有多少胜算。
依靠坞堡固守,确实能够多撑一些时日,可主动权也会彻底交到敌人手中。
王大闷声问道:“老爷,怎么打?”
谢临川重新拿过布条。
他的手指落在“三日后野狼坡会合”那一行字上。
黑虎山与白狼帮现在还在两处。
双方积怨多年,只有合兵以后,八百人的数量才有意义。
今日是第二日。
距离两家会合,还有一个晚上。
谢临川抬头看向操场。
三百护卫正在等待下一轮号令,寨墙上的弓手也在搬运箭囊。
等敌人全部到了野狼坡,再守谢家堡,便要同时面对八百余人。
可若不给他们会合的机会,事情便不同了。
谢临川将布条折起,收入袖中。
“传令。”
王大与张金同时看向他。
谢临川的声音压过操场上的脚步声。
“今天晚上,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