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屋檐走,吹得瓦片缝里的草叶簌簌抖。三个人影压低身子,踩在青石板上,脚步轻得像猫过堂。
陆尘走在中间,鞋底蹭过一块熟悉的裂纹,停了半秒。他没低头看,但脚趾在靴里动了动,记得这道缝是三年前扫帚柄砸出来的。那时候他还嫌这院子窄,天不亮就得起来扫落叶,扫到东廊拐角总能碰上打水的弟子,彼此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现在没人了。
巡守的脚步声从主道传来,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沈流霜抬手一按,三人立刻蹲进墙根阴影里。她靠在墙上,侧耳听了听,才低声道:“两息间隔,往西去了。”
陆尘点头,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眼前方那排低矮的屋子,屋顶的瓦片还是旧样子,有几处补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最边上那间,窗框歪了,是他自己用木条撑住的。十七年,每天睁眼看见的就是这一片灰墙黑瓦。
他们贴着墙根挪过去,沈流霜在前头带路,动作熟得很,像是走过千百遍。其实她是第一次来外门寝舍,但她记住了地形图,连哪块砖松了都清楚。苏小婉跟在陆尘后头,手一直搭在药篓口沿上,指节绷着,随时准备掏东西。
到了窗下,陆尘伸手推了推。木框吱呀响了一下,他立刻收手,等了几息,确认没人听见,才重新用力。窗开了条缝,积年的灰尘扑下来,呛得他鼻腔发痒,但他忍住了没咳。
他翻身进去,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声响。苏小婉紧跟着进来,沈流霜最后跃入,顺手把窗拉回原位,只留一道细缝透气。
屋里黑,月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照在床脚。床板塌了一角,被什么东西垫着,看不出是什么。墙角立着一只木箱,表面裂了道竖纹,是他当年劈柴时斧子偏了砍的。他走过去,手指顺着那道裂痕摸下去,停在箱扣上。
咔哒一声,盖子掀开。
里面叠着一件衣服,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拿出来,抖了抖,布料发出干涩的响。这是外门弟子服,他穿了整整十七年。每天早上换上它,才算真正开始一天。扫地、挑水、铺瓦、补墙,全是穿着这件干活。
他低头闻了闻。
灰味,汗味,还有点灶膛里烧尽的柴火气。很淡,但还在。
苏小婉站在门口,没靠近。她看着陆尘背影,看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她没出声,只是轻轻捏了下药篓的带子。
沈流霜靠在窗边,面朝外,手搭在剑柄上。她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又一轮巡守来了,脚步比刚才密。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别太久。”
陆尘没应,但他放下了衣服,转身走向床铺。他蹲下,手指探进枕头底下。那里本该空着,可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张纸。
他抽出来。
泛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展开一看,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浅了,但还能认清:
“今日扫完东廊,记得换药。”
没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是他自己。
十七岁那年,他背上被师兄推下房梁,摔断了两根肋骨。镜婆婆偷偷给他敷了药,让他别声张。他怕自己忙起来忘了换药,就写了这张条子,塞进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第二天才能安心出门。
后来伤好了,条子没扔。
再后来,他也没想起来要拿走。
这张纸就这么压在枕头底下,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在。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慢了下来。指尖有点抖,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太久了——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曾这样认真地活过。
苏小婉走近一步,在他身后停下。她没看纸条,只看着他后颈的线条。那里原本该绷紧的肌肉,现在一点一点松下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垮了。
“陆尘。”她轻声叫。
他没回头。
“时间。”她说。
他知道。
他把纸条折好,对折,再对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然后解开衣襟,塞进胸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布料下的皮肤微微发烫,不是凶骨在烧,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不大,但很稳。
“看够了。”他说,“我们该走了。”
苏小婉没动,只问:“还走得动?”
“走得动。”他说,“路比以前熟。”
沈流霜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窗外高处。飞檐翘起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问天殿的轮廓。那是内门入口的方向。
“三重院。”她说,“巡守加密,阵眼未拆。”
陆尘点头。
他最后环顾一圈这间屋子。床、箱、墙、窗,全都静着,像一幅褪色的画。他曾经在这里醒来十七次春天,听过十七年雨打瓦的声音。现在他要走了,可能不会再回来。
但他没说什么告别的话。
他只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腿跨上窗台,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婉已经站到他旁边。
沈流霜最后一个翻上来,落地时没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在最前面,像之前一样。
三人重新踏上屋檐,沿着阴影移动。脚步声被风盖住,身影在月下拉长,又被屋角切碎。
陆尘走在中间,手插在袖子里,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胸口那张纸条。它还在,硬硬的一小块,硌着皮肤。
他想起小时候扫地,扫到残碑前,月光照下来,也是这样一片白。那时候他还觉得,月亮是干净的。
现在也知道不是。
月亮照的是人,不是是非。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无人区,绕过一口老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沈流霜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前方,三座院落并列而立,中间那扇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漆掉了大半,但仍能看出“问天”二字。
巡守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比外门密集得多。
陆尘蹲在屋脊后,看了那扇门很久。
他知道,过了这道门,就不再是外门了。
不再是那个扫地的陆尘待的地方了。
苏小婉在他身后,轻轻按了下他肩膀。他没回头,但肩膀微沉,算是回应。
沈流霜低声道:“走西侧暗廊,避开主阵眼。”
陆尘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就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背着一口旧箱子走路。
他站起身,跟上沈流霜。
三人一个接一个,从屋脊跃下,落地无声。他们贴着墙根前行,穿过第一重院,绕过第二重院的池塘。水面浮着枯叶,没一点波澜。
到了第三重院门口,沈流霜停下,抬手一拦。
前方,灯火亮了几盏,映出巡逻弟子的身影。他们来回走动,腰间佩刀晃着冷光。
陆尘伏在墙后,看了那灯火一会儿。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了。
至少现在不能。
他低头,手又摸了摸胸口。纸条还在,硬硬的一块。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前方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