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守弟子的刀光贴着屋檐扫过,三重院门口那道半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被劈成几段。陆尘伏在墙根,手还按在胸口内袋上,纸条硬硬地硌着皮肤。他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脚步声不对。
不是两息间隔,是连成一片,像雨点砸瓦。
沈流霜侧头,眼角余光扫向檐角。她看见三枚符纸已经贴上飞檐的暗格,朱砂纹路正在发红。下一秒,符光炸开,“镇”字符顺着青砖地面蔓延,像蛛网一样朝他们脚下爬。
“退不了。”她低声道,声音压得比风还轻。
苏小婉立刻蹲下,药篓往身前一挡,手指已经摸到了银针筒。她没抬头,只问:“几人?”
“七,不,九个。”沈流霜说,“东侧廊两个埋伏,西边暗处还有三个没露脸。”
话音刚落,一道刀光从斜刺里劈来,直取陆尘后颈。他侧身滚开,肩膀撞上墙,碎石簌簌往下掉。另一把刀紧跟着切进来,封住他腾挪的空间。
沈流霜动了。
她拔剑不出鞘,手腕一抖,剑柄撞上第一把刀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第二剑用的是剑鞘尾端,戳中第二名弟子手腕穴道,那人刀子脱手,跌出去半步。
但她没追击。
反而一脚踹向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
砖头飞起,砸中西侧廊柱底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平日看不出来,此刻却被震开一丝缝隙,灵气波动猛地一乱。
“走!”她喝。
陆尘翻身跃起,甩手三张折纸鹤飞出,翅膀扑棱着冲进敌阵。他管这叫“乱符流”,画不好符就折纸,纸鹤飞到人眼前炸开,里头藏着“安”字残纹,能扰神半瞬。
可对方早有准备。
一名执事模样的人站在高处,袖口一扬,打出一个“破”字诀。三只纸鹤在空中烧成灰,连灰都没落地,就被一股劲风卷走。
阵型收拢。
九个人站定方位,三才阵转九宫锁灵局,刀尖朝内,符纸贴地,灵气交织成网,把三人围在中央。
陆尘站在圈里,呼吸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胸口那块骨头在烧。
不是烫,是沉,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醒过来。骨纹从心口往外爬,黑线顺着经脉走,一路延伸到右臂。他低头看了眼手背,皮肤下的纹路已经开始泛黑。
“还能撑?”苏小婉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
沈流霜已经退回他身侧,剑横在前,目光盯着前方执事。那人正从怀里取出一张金纹符,指尖蘸血,开始描边。
“那是‘缚魂引’。”苏小婉咬牙,“一旦落下,我们三个都得被钉在地上。”
陆尘没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再不动手,就真的动不了了。
但他也知道,这一动,可能就收不住。
凶骨不是工具,是活的。每次用,它都在吃他的情绪,一口一口,悄无声息。他现在还能记得疼,还能记得要往前走,可一旦放开这道闸,谁也不知道会吞到哪一步。
可眼下,没得选。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一句:“借我一道。”
那一瞬间,身体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
黑纹猛然暴涨,从手臂窜上肩颈,覆盖胸膛,像藤蔓一样缠绕全身。皮肤下浮现出半透明的黑色纹路,隐隐有光流转。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走路晃荡、笑呵呵的外门弟子,而是像一头被唤醒的兽。
浊气从他毛孔里溢出来。
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粘稠,几名靠得近的弟子脸色发青,捂着喉咙后退。有人当场跪下,干呕不止。
执事脸色一变,手中金纹符立刻拍下。
陆尘睁眼,右脚猛地踏地。
轰——
地面炸开一道裂缝,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推去。三才阵的阵眼就在正前方那块刻着“问天”二字的石碑基座上,他这一脚直接踩中节点。
碎石飞溅,符纸尽焚。
阵法崩了一角,九宫局出现断链,包围圈裂开一道口子。
他没停。
纵身跃起,拳头裹着黑气砸向石碑基座。拳未至,劲风先到,周围三丈内的瓦片全被掀飞,屋顶塌了一片。
轰隆巨响中,石碑基座炸成齑粉。
通道开了。
但他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撑在碎石堆里。掌心被划破,黑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白烟。
“陆尘!”苏小婉冲上来,一把扣住他后颈。
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乱窜。凶骨的力量没有收回去,反而在往心脏方向侵蚀。黑纹已经爬上锁骨,离咽喉只剩两寸。
她抽出一根银针,对准命门穴扎下去。
针尖入肉的瞬间,陆尘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黑纹蠕动了一下,似乎被压制住了,但很快又开始蔓延。
“不行……压不住。”她咬牙,额角渗出汗珠,“它在反噬。”
沈流霜已经挡在他们前面。
剑出鞘了,锈迹斑斑的剑身横在胸前,剑尖触地。她单膝微屈,摆出“守墓式”的架势。这是她最稳的防守姿态,也是最耗神的一招。
前方,那名执事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怒意。
“再结阵!”他吼,“这次用‘诛邪印’!”
剩下的弟子迅速重组,六人站位,符纸重新贴地,这一次画的是雷火双纹,比刚才的“镇”字符更狠。
陆尘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指节发白。他想站起来,可四肢像不听使唤。胸口那块骨头还在烧,烧得他脑子发空,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自己在喘气,一声比一声重。
“别……别过来。”他哑着嗓子说,不知道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人。
苏小婉半跪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捏着第二根银针。她知道不能再扎了,再扎会伤及本源。可不扎,凶骨就要彻底失控。
“你撑住。”她说,“我就在这儿。”
沈流霜没回头。
但她听见了。
剑尖微微抬起,锈屑掉落,露出底下一点寒光。
她知道这一波扛过去,后面还有更多。
可她也清楚,现在不能退。
退一步,陆尘就没了。
执事双手结印,口中念咒,雷火符开始发亮。空气中传来焦糊味,那是灵气过载的征兆。
“动手!”他大喝。
六道符光同时亮起,化作锁链状的雷火之网,朝三人头顶罩下。
沈流霜抬剑。
寒霜剑诀第一次全力施展,剑身嗡鸣,一道冰蓝色的气劲自剑尖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弧形冰墙。雷火网砸在墙上,炸出大片蒸汽,冰墙裂了三道缝,但没破。
第一波挡住了。
可她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陆尘察觉到动静,勉强抬头。他看见沈流霜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剑尖上的冰霜正在融化,可她的手没抖。
“别……别替我扛。”他低声说。
没人回应。
苏小婉第二根银针扎了下去。
这一次,陆尘闷哼一声,整个人抽搐了一下。黑纹终于停下扩张,可也没退。它们像活物一样趴在他皮肤上,随时准备再扑上来。
“只能撑一会儿。”苏小婉喘着气,“你得自己拉回来。”
他自己也知道。
可怎么拉?
凶骨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它认的不是命令,是代价。每一次用,都是拿情绪去换力量。现在它醒了,闻到了浊气的味道,就像饿极了的狗,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黑血还在滴。
滴在碎石上,冒出白烟。
滴在衣角上,布料开始腐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扫地,扫到残碑前,月光照下来,也是这样一片白。那时候他还觉得,月亮是干净的。
现在也知道不是。
可他还是得往前走。
他咬牙,右手撑地,一点点把身体往上提。膝盖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苏小婉扶住他胳膊。
“别硬撑。”
“不硬撑……就得躺下。”他说。
沈流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可他懂。
意思是:还能打,就别停。
前方,执事正在布置第三轮阵法。这一次,他亲自下场,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符纸,而是一面青铜镜,镜面刻着复杂的蚀骨图腾。
“天阙阁不容叛徒。”执事冷声道,“今日你若不死,日后必成大患。”
陆尘没理他。
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它还在,硬硬的一块,贴着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对着胸口那块烧得发烫的骨头,低声说了一句:
“再借我一道。”
黑纹猛地一跳。
这一次,不只是蔓延。
而是,往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