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刚爬上主殿的飞檐,我正站在任务台前翻那份新到的杂役卷宗。纸页沙沙响,墨迹还带着点潮气,显是刚誊好的。远处扫地的小弟子弯着腰,竹帚划过青石板,声音一长一短,像在打拍子。
我没抬头,手指点了点第三行:“南峰灵药园,除虫三人,轮值五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咚”地砸在我面前。
是剑柄。
沈剑心把佩剑往地上一顿,剑穗都绷直了。他额角还挂着汗,显然是从高处一路疾奔下来的,肩头布料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蹭过屋檐瓦片。
“师姐。”他嗓门压得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寂又接了轻省差事?”
我眼皮都没抬:“谁?”
“裴寂。”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昨儿你派他去东林取露水,就拎个瓶子,来回不到两个时辰。”
我合上卷宗,终于看他一眼。这小子站得笔直,眼眶发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活像谁欠了他三斗灵米没还。
“所以呢?”我把卷宗往台子上一拍,“你也想去?”
“我不是——”他猛地抬头,脖子上的筋都跳了起来,“凭什么他天天干这种闲差?我在魔门前线扛雷阵、替你挡暗器、刷茅房……哪样不是我顶着?”
我听笑了。
啪!
一脚踹在他小腿外侧,不重,但足够让他踉跄半步。
“谁让你总犯蠢?”我盯着他,“上次傀儡阵你硬冲正面,差点被削成两截;前天毒雾谷你闭气太久,出来直接吐血;昨儿集体扫山门,你把自己累趴下,还得别人抬回去——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演苦情戏的?”
他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旧疤——是我三个月前甩刀时不小心划的。当时他非说不疼,还咧嘴笑,笑得像个傻子。
我懒得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他突然开口。
我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声音低下去:“所以……她是在磨练我?”
我没回头,只听见自己脚步声清脆地敲在石阶上。
但我知道他在笑。
第二天清晨,外门劳作区刚开闸放人,就有人看见沈剑心一个人蹲在石料堆旁。
他正把一块筑阵用的玄铁岩往背上扛。那石头少说有八百斤,压得他膝盖微微打弯,可他没喊一声,硬是站直了腰。
旁边几个杂役弟子探头看热闹。
“哎,这不是首席大弟子吗?怎么干起粗活来了?”
“嘘!小点声!听说他自己申请的,要把本月所有苦役全包了。”
“为啥啊?脑子烧了?”
话音未落,只见沈剑心猛地挺直脊背,吼了一声:
“为师姐分忧,死得其所!”
声音滚过整个山谷,惊飞了一群早起的灵雀。
那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一人喃喃:“这……这是真信了?”
另一人摇头:“救不了了,这智商,连茅草都不如。”
沈剑心充耳不闻,扛着石头一步步往前走。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石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他每走十步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往前挪。
太阳渐渐升高。
到了辰时三刻,我巡视到外门回廊,正好路过劳作区边缘。
我脚步没停,目光扫过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沈剑心已经换了三趟石头,衣裳湿透贴在背上,肩膀磨得发红。他一边搬一边还在念叨:“多搬一块,师姐就少操一份心……多扛一次,就能替她挡更多灾劫……”
我瞥了一眼,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偷瞄我。
等我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他更大声的口号:
“今日搬石三千块,明日赴死也不怕!”
我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
回廊两侧站着几个传讯弟子,见我过来,纷纷低头行礼。没人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在我和沈剑心之间来回扫。
一个年轻女修忍不住小声嘀咕:“他是不是又被训了?怎么越骂越起劲?”
她同伴苦笑:“别问,问就是‘师姐的爱太深沉,凡人看不懂’。”
我没理会,径直穿过回廊。
前方就是东侧传讯阁,檐下挂着一排玉符,轻轻晃动,像是随时会响起。我伸手摸了摸袖中的任务简报,纸角已经有些发毛,显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剑心居然追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像是从大料上凿下来的边角。
“师姐!”他气喘吁吁地站定,脸上全是汗,眼神却亮得吓人,“这个……这个送你!”
我皱眉:“干什么?”
“这是玄铁岩的心核,最硬的一块。”他双手捧上,“我特意挑的,以后你要是遇到强敌,我就站你前面,比这块石头还硬!”
我盯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半晌没接。
他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臂纹丝不动。
风吹过回廊,玉符叮当作响。
我终于伸手接过,往怀里一塞:“行了,去歇着吧,别真把自己累死了。”
他咧嘴一笑,眼角都皱了起来:“我不累!只要能护住师姐,搬一辈子石头都乐意!”
说完,他又转身跑了回去,步伐沉重却坚定。
我站在原地,手指隔着衣料碰了碰那块石头。
冰凉,硌手。
远处,沈剑心又开始搬下一趟料石。他一边走一边喊:
“一块石头一份力,一片忠心永不弃——”
那调子跑得离谱,像是现编的顺口溜。
几个路过的弟子捂着耳朵快步走开。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传讯阁门口,一名执事递来新的任务令。我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西岭阵基松动,需即刻加固。”
我点点头,将令符收好。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檐角铜铃哗啦作响。
我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厚实,阳光被切成一道道斜线,落在回廊的地砖上,像被刀割过似的。
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迈步向前,身影缓缓移动,越过一道道光影交界。
就在即将踏入传讯阁的刹那,身后又传来那熟悉的口号声:
“为师姐分忧,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