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把《恋爱指南》那档子闹剧吹散,我正往演武场走。腰间酒壶还晃着,里头半口残酒没喝完,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像是刚从一场荒唐事里抽身。
街上人少了,连平日最爱扎堆嚼舌根的杂役弟子都躲得远远的。谁都知道,前脚林小凡那小子被押去抄《清心诀》,后脚我就在这条道上立了规矩——再敢印歪理邪说,直接挂城门晒三天。
我边走边摸出账本,低头翻了一页。灵米进出、柴炭损耗、药园采收……一笔笔清清楚楚。上回发现小米少二十斤,到现在还没查明白,八成是有人顺手牵羊。这帮人啊,不给点活干,就爱整些虚头巴脑的事。
正看得入神,前头突然“咚”一声巨响。
我抬头,一群体修排着队,扛着石头、拎着铁锤,齐刷刷站成一列。领头的是赵铁柱,四师弟,外门出了名的憨货。他一身腱子肉绷得发亮,站那儿像尊石像,身后十几个壮汉也跟他一个样,挺胸收腹,眼神发直。
“师姐!”他嗓门一扯,震得树叶子都抖三抖,“我们有新成果!”
我合上账本,眯眼打量他们。这群人手里不是石头就是木桩,还有人抱着个铁砧,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劲儿。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来什么“临幸仪式”吧?
可看他们这架势,又不像搞歪门邪道。倒像是……练了啥玩意儿,急着献宝。
我没吭声,只往前走了两步。
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直通演武场中央的比试台。台上已经摆好三块青石,叠得老高,旁边还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锤。
赵铁柱一挥手:“上!”
第一个体修冲上去,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疙瘩肉。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一拍胸口,“砰”地撞向最底下那块石头。青石纹丝不动。
他不服,退后几步助跑,再来一次。这次力道猛了,石头晃了晃,还是没碎。
围观的几个弟子已经开始捂嘴笑。
第二个上场,学聪明了,先运气,再跺脚,最后使出全身力气往石头上砸。结果“咔”一声,不是石头裂,是他肩膀脱臼了,疼得满地打滚。
第三个更离谱,直接躺地上,让人拿锤子往肚子上砸。锤落下的瞬间,他“嗷”一嗓子弹起来,捂着肚子窜到墙角吐去了。
我站在台下,脸黑得能滴墨。
赵铁柱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师姐,别看他们笨,这是‘胸口碎大石3.0’的基础训练!真正的绝技,还得看我的!”
他说完,撩起袖子,双膝跪地,仰头挺胸,正对石堆。阳光照在他油光发亮的胸膛上,反着光。
“请师姐验功!”他吼了一嗓子。
旁边一个小师弟抡起铁锤,狠狠砸下。
“砰——!”
烟尘炸起,碎石飞溅。
我站着没动,衣角都没飘一下。
等尘埃落定,赵铁柱还跪在原地,胸口红了一大片,但三块青石,全碎了。
他抬起头,满脸激动:“师姐,您看到了吗?我们练成了!这招叫‘金刚不坏·抗揍版’,专为保护您而创!”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额头冒汗,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等着我说句“真厉害”。
我嘴角一抽,淡淡道:“不错,能抗揍。”
话音落地,全场静了半息。
下一瞬,欢呼炸开。
“师尊认可我们了!”
“师尊亲口夸了!”
“我们不是废物,我们有用!”
一群人扑通扑通全跪下了,磕头跟捣蒜似的。赵铁柱更是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师姐……您一句话,够我练十年!”
我没拦他们。
这种场面,拦不住。他们不是求宠,是求个认。外门体修,历来被人瞧不起,说是修仙,其实干的都是搬砖扛鼎的粗活。没人教功法,没人给资源,连进藏经阁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们也想变强,也想被人看得起。
只是……方向有点歪。
我把账本夹在腋下,转身要走。身后还传来他们激动的嚷嚷声:“明天加练!”“我要把背练成铁板!”“谁敢动师姐,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我摇摇头,脚步没停。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去主殿批公文。路过公告墙时,脚步顿住了。
墙上贴了张大纸,墨迹未干,字是用锅底灰调水写的,歪歪扭扭,但气势十足:
**武痴联盟2.0今日成立!**
宗旨:拳即正义!
目标:让每个体修都站着走路!
发起人:赵铁柱
(附赠一枚歪歪扭扭的拳头图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诚招外门体修加入,每日晨练碎石、午练扛锤、夜练挨揍,包三餐灵米,表现优异者奖励护甲一件!”
我盯着看了半晌。
风吹得纸页哗啦响,那拳头画得像小孩涂鸦,可那一笔一划里,全是实打实的劲儿。
这不是瞎胡闹。
这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找的出路。
我忽然笑了。
“这傻子……”我低声嘟囔一句,抬脚走了。
脚步轻快,肩头松快。
我知道,这事压不住,也不该压。他们要组就组,要练就练。只要不惹祸,不伤人,不乱来,随他们去。
反正合欢宗的地皮结实,经得起砸。
我沿着小道往主殿走,阳光洒在肩上,暖烘烘的。昨夜那场风波刚平,今早又有新热闹冒头。这宗门啊,一天不得消停,但也一天不冷清。
走到廊下,听见远处有人喊:“快看!武痴联盟招人了!”
“真的假的?包灵米?”
“千真万确!赵师兄亲自登记!”
我勾了勾嘴角,推门进了主殿。
屋里案几上堆着待批的卷宗,我坐下,提起笔,蘸了墨。
刚写下第一个字,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
“我也要入盟!”
“算我一个!我背能扛三百斤!”
“我昨晚偷偷练了十遍胸口碎大石,差点没憋死!”
我笔尖一顿,没抬头,继续写。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慢慢拱出来。吵是吵了点,但热乎。
挺好。
笔落最后一划,我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窗外,一群体修正围着赵铁柱填名册,你推我搡,笑声不断。有人递上名字时手都在抖,像是递交的不是报名表,而是投名状。
赵铁柱坐在小马扎上,捧着本破册子,一脸严肃地念:“第三条,入盟不许偷懒。”
“第四条,挨揍时不许哭。”
“第五条……谁要是敢说咱们是傻大个,当场单挑!”
人群哄笑。
我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心里热乎。
这帮人啊,蠢是蠢了点,可心是实的。
我不怕他们闹,就怕他们不敢闹。
只要他们还认这个“师姐”,只要他们还想往上走一步——
那这点荒唐,我受着。
门外脚步声杂乱,喊声一阵接一阵。
我放下茶杯,正准备翻下一份公文。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重重踩在殿外石阶上。
“师姐!师姐!”是赵铁柱的声音,喘得像跑了十里山路,“不好了!东院那群剑修说我们是笑话,要来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