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攻城绞肉机
冬月十九，巳时。榆林城北城墙。
人质入城后的喘息尚未结束，北庭的攻城部队已经涌到了城墙下。没有停顿，没有重整，没有试探。呼律邪的命令简单而直接——全线压上，不计伤亡。
第一波云梯搭上城墙的时候，整面北墙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数百架云梯同时靠上城垛，铁钩嵌入砖缝，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北庭士兵咬着刀，攀着梯子，像蚁群一样向上涌动。城墙上的守军将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有人被砸中头部，直接从梯子上摔落，砸进下面的人群中。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战斗在第一刻就进入了白热化。没有试探，没有调整，双方都在用最快的速度杀死对方。
城墙下的临时伤营里，顾明湘正在调度医兵分流伤员。她披甲带队，神色冷峻，手里的令旗不断挥动，指向不同的救治区域。
她是随军医官统领，素来沉稳克制，临危不乱。但她的目光，每隔几息就会不由自主地扫向正北主城楼那道挺拔的身影。
风噪最盛的一瞬，一声锐利的破空声炸响。北庭百步重箭，直射主城楼守将高程。
箭矢撞上沈砚之亲赠的精炼鳞重甲，精钢甲片崩裂，甲内护衬卸掉了致命的穿透力。但那股巨力冲击无可化解——高程整个人被撞得踉跄两步，单膝重重磕跪在城砖上。肩甲崩裂，皮肉翻红，血顺着甲缝渗出，骨震剧痛窜遍半身。
他没有倒下去。他低头扫了一眼崩裂的宝甲，牙关紧咬，五指扣住外露的箭杆，稳、准、狠，一把拔落。
血花浅溅，他随手丢开断箭，抬手抹去肩头血污，脊背重新挺直。
这一幕，精准落入了顾明湘眼底。
她手中的令旗停在了半空中。职业素养在这一瞬间崩裂了一道口子。战场所有的喧嚣在她耳中消弭，她扔下令旗，不顾队列，不顾军纪，疯了一般朝城头坡道冲去，声音嘶哑颤抖：“高程！”
值守拦阻的兵卒挡不住她。迎面赶来调度战线的李敢，一把扣死她的双臂，蛮力锁死。顾明湘奋力挣扎，拳砸铁甲，泪水崩涌：“放开我！他中箭了！让我上去！”
李敢声如沉雷：“医官统领不得踏入主战城墙！违令斩！”
拉扯僵持之间，城头上的高程越过人潮血火，看到了坡道上失态崩溃的顾明湘。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稳地点了一下头。
告诉她：我没事，我顶得住，我还能战。
下一瞬，他抄起亲兵递来的长战枪，压下肩伤钝痛，踏步重回最险垛口，死死钉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顾明湘看到了那个点头。她的挣扎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城头上那道重新挺直的身影，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回了伤营。
她捡起地上的令旗，重新开始调度。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右翼城墙，兵力单薄。刚从城外断后归来、满身血泥的张武，不歇片刻，即刻顶补右翼缺口。残兵仅四百，人人带伤，死撑垛口。
一名北庭千夫长率精锐死士跳垛登城，连斩三名校尉，撕开丈余缺口。蛮族兵潮顺着缺口疯狂涌入。
张武目眦欲裂，挺枪逆杀而上，长枪贯胸，捅穿敌酋肺腑。但蛮族死战不退，三柄弯刀同时从死角劈落——第一刀劈裂护腰，第二刀划开肩胛，第三刀深砍脊背。
皮肉撕裂、骨刃摩擦的沉闷声响，在厮杀中清晰刺耳。热血喷涌而出，浸透战甲。
张武长枪脱手，身躯重重一晃，跪倒在血水漫流的城砖上。血水没过膝盖，浸满掌心。他的视线快速涣散，四肢急速失温，耳边厮杀声渐远。最后一眼，他望向瓮城方向——望向刚刚被他舍命救回来的千余边民。他的唇角勾起一丝释然的笑。
“守住……就好。”
头颅垂落，殉城而亡。
右翼城墙防线瞬间塌陷。北庭士兵从缺口处蜂拥而入。
孙铁在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他愣住了，然后冲过来，蹲在张武身边。
他看到张武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瓮城的方向。
孙铁伸出手，手掌覆上张武的眼睑，轻轻一抹，替他合上了双眼。他的手指在张武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杀。”
他没有再看张武一眼。他转过身，捡起张武掉在地上的刀，站到了张武刚才站的位置上。他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全队顶上！填死缺口！寸土不让！”
千余残盾兵跟着他，踏过张武的尸身，叠盾成墙，长枪齐刺，以肉身堵死撕开的防线缺口。前仆后继，尸堆叠层，硬生生将涌入的北庭兵潮顶回垛外。一将死，一将继。大魏边军，死战不绝。
北墙东段，北庭第一悍勇百夫长巴特鲁，一身重甲浴血，悍不畏死。他无视刀箭，无视伤亡，踩着层层尸骸杀穿城头乱战，一路碾压大魏守军。
无人可挡。他硬生生从混战边缘，杀穿至主城楼沈砚之身前六步之地。
六步。咫尺帅位。咫尺破城。咫尺榆林倾覆。
全场将士心神剧震。带伤死守的高程、拼死阻敌的孙铁、近身亲兵，三人同时舍命急救。巴特鲁狂性大发，重刀横扫，刚猛力道硬生生逼退三人合围，刀锋直锁沈砚之咽喉。
沈砚之没有后退。他站在城楼前的平台上，看着那把朝他劈来的刀，他摸出腰间的短柄火铳，抬手，瞄准，扣机。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江波鬼面重骑在此，一轮冲锋便可碾平敌寇，何须主帅亲战。若是薛十三在侧，一剑封喉，尘埃落定，何须我亲冒锋矢。猛将皆在外围疲敌，精锐尽出城外。他妈的，竟然要老子亲自搏命。
孤城绝境，主帅亦需披甲搏命。
可悲，亦无奈。
轰！
火光炸响城楼。铳弹近距离破甲透体。悍勇无双的巴特鲁身躯猛地一震，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然后向前扑倒，气绝毙命。
枪响之后，沈砚之垂在身侧的腿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死，是孤身撑天、独木守城之后的生理性透支。
他深吸了一口气，腿还在抖。他又吸了一口气，站住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山，镇住满城军心。
巴特鲁身后三名贴身护卫刚翻上垛口，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青袍主帅抬手一指，火光一闪，无敌悍将瞬间毙命。
草原勇士一生不信鬼神，但此刻血火城头，瞬杀无解，三人彻底心神崩碎。只觉是神明降罚，天威难犯。三人吓得手脚发软，刀握不住，连滚带爬弃梯逃窜，终生不敢近帅旗半步。
北庭前线士气，断崖崩塌。
城下，李敢的十二轮炮火已经尽数倾泻完毕，火药库存告罄，再无远程压制之力。
他沉声传令：“火器营弃炮！全体预备队登城补防！”火器兵弃炮提刃、持盾冲城，填补各处薄弱防线。
高程带伤死守主城楼，孙铁稳堵右翼缺口，李敢带队全线填线。
榆林所有战力彻底榨干，城头进入纯粹血肉肉搏的绞肉地狱。
血战整整两个时辰。北庭阵亡四千七百精锐，伤者逾万，攻城梯队彻底打残。尸体堆至半墙，后续兵卒已然畏死，军心溃散，推进彻底停滞。
北庭后阵，大祭司木华黎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叩首死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汗！请止兵！今日战死皆是草原核心精锐！
再强攻，三军尽墨！您靠部族立足草原，兵卒尽亡、部族无护，诸部必定叛离！
打光将士，您便没了汗位！没了草原！一切皆空！
执念不可赌国运！请大汗退兵！保全根基，来日再伐大魏！”
高坡之上，呼律邪满身风血，眼底疯魔未消。他望着下方尸山血海，望着已然呆滞畏战、再也冲不动城墙的残兵。他可以疯，可以狠，可以不惜人命。但他不能一无所有。耗尽精锐，空无部族，赢一城也无天下。
良久，他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崩出一句：“鸣金。全军，退兵休整。”
北庭鸣金号角苍凉响起。潮水般的蛮族兵卒狼狈退下城头，拖尸带伤，节节后撤。
血腥渐歇，尸山留城。榆林北墙，砖缝流赤，垛口挂尸，遍地残刃碎甲。
沈砚之立在血染帅旗之下，青袍沾血，俯瞰满目疮痍。副将重伤，猛将殉城，兵卒填命，人人极限。这不是胜利。这是拼尽全力、硬生生熬出来的残喘。
更大的围城死局，才刚刚稳住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