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贴在胸口，烫得像块烧红的铁。宋慈单膝跪地，左手还压在衣服上，掌心底下那点热却不退反升，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没再压，反而手指一松，解开衣襟。
青灰色的光从内袋透出来，一闪一下，和心跳同频。干尸站在血池中央，黑眼直勾勾盯着他胸口，没动，也没抬手。可池面已经开始泛起细纹，一圈圈往外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浮上来。
宋慈喘了口气，右手撑地往后挪了半步。右臂里的道典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疼，是闷响，像钟在骨髓里敲了一记。他知道这感觉——不是反噬，是共鸣。玉佩要出来了。
它自己动了。
衣襟掀开的瞬间，那块玉佩缓缓浮起，离体时带出一道微光弧线。它悬在胸前，转了半圈，正面对着池中干尸。灰光越来越亮，照得石室四壁发白。
干尸的手指抽了一下。
宋慈抬头，看见它眼眶里的黑洞微微收缩。下一秒，玉佩猛地一颤，朝着池中射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缕空气。
玉佩飞过池面时，干尸胸口那块天道碎片突然亮起。灰光与金光撞在一起，没炸，也没响，只是黏住了。两股光缠在一起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凝成一把剑的形状。
悬浮在空中。
剑身通体白亮，边缘流转着淡金纹路，像是用光搓出来的。它不动，也不落，就那么浮着，剑尖朝下，对准干尸胸膛。
宋慈盯着它，喉咙发紧。这不是他的刀，也不是道典的能力。可它就在那儿，由姜璃给的玉佩和初祖插在胸口的碎片拼成。
他听见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响起来的。很轻，断断续续，像风里飘的一根线。
“用……天解·破禁……”
他顿住。
是姜璃的声音。
不是幻觉。这声音他听过太多次——在寒潭边、在白骨仙城外、在她咳出血丝倒下的那一刻。每一次，都是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响起。这次也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阵热烧得他五脏都像被捏过一遍。现在冷汗顺着背往下流，湿透了里衣。
他闭上眼。
天解·破禁。道典里的能力，他只用过一次。那次是在玄清宗废殿，破解血脉锁魂阵，代价是左臂经脉裂了三寸，躺了五天。这一次，连道典都没反应，全靠玉佩自己成剑。
他不知道怎么用。
但姜璃说了心法。
“逆转小周天……引灵力冲眉心……”
他照做。
左手按住右臂经脉，右手虚抬，掌心对准光剑。体内灵力顺着脊椎往上走，到肩头时卡了一下，像是撞上了墙。他咬牙，往前顶。
脑袋嗡地一声。
痛从后颈炸开，一路冲上头顶。鼻腔一热，血流下来，滴在下巴上。他没擦，继续催。
光剑震了一下。
剑身微晃，缓缓转向他。剑柄的位置，正对着他伸出的右手。
他还记得解剖刀的重量。那把刀陪他查过三十多桩命案，切开过修士的经脉，剖过妖兽的脏腑。每一寸手感都刻在骨子里。可现在，他不能回头去摸它。
他松开了腰间的刀鞘。
双手抬起，迎向光剑。
剑落掌中。
没有预想中的灼烧感，也没有沉得拿不住。它轻，像是一捧空气，却又稳稳地嵌进他手里。他握紧，剑身嗡鸣一声，金纹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整把剑亮了一分。
干尸动了。
它抬起手，不是结印，而是抓。五指张开，黑雾从指尖涌出，缠上胸口的光剑残影。可它还没来得及发力，宋慈已经挥剑。
斩。
剑光划过空气，没带风声，却让整个石室的符文同时熄灭了一瞬。剑锋劈在干尸胸前，黑雾炸开，像被撕碎的布。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干尸胸口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一颗黑色的东西。
不大，只有拇指节长，表面坑洼不平，像烧焦的种子。它在跳。每跳一下，池水就跟着震一次。黑雾就是从它里面渗出来的。
魔气的源头。
不是天道碎片，不是初祖的遗物。是这个东西，一直钉在这具尸体里，靠着吞噬神魂维持跳动。
宋慈站着没动。
剑还插在干尸胸口，没拔出来。他知道这一剑没完。破禁只是开始，真正的“解”还没来。
他等。
三息之后，光剑突然回抽。
不是他主动收的，是剑自己退的。它飞回他手中，剑尖朝下，微微震颤。与此同时，干尸的身体开始塌陷。皮肉像是被抽干了气，贴着骨头缩进去。青袍空荡荡地垂着，最后“噗”地一声，整个人倒进血池。
池水翻滚起来。
暗红色的水泡不断冒头，破裂时发出“嗤嗤”的声响。黑雾不再聚拢，而是散开，像烟一样往上升。池底传来动静，像是有东西在动。
宋慈后退一步。
脚跟碰到碎石，他没低头看，视线死死盯着池面。水越来越浑，底下有什么在往上浮。
第一个头颅冒出来。
接着是肩膀，手臂，整具身体。那是个穿灰袍的男子，脸肿得变形，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胸前。他浮到水面就停住，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个。
女修，年纪不大，头发散开漂在水上。她身后又冒出一个，再一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全是尸体。他们姿势都一样，双手交叠，闭眼浮水，像是被人整齐摆好的祭品。
宋慈数不清有多少。
至少上百。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只是静静地漂着。过了几息，最前面那个灰袍男子忽然抬起头。
眼睁开了。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金光。他看着宋慈，慢慢弯下腰，行了个礼。不是鞠躬，是古礼，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几乎触水。
然后他化作一道金光，飞向光剑。
光剑震了一下，剑身亮了一分。
第二个女修也抬头，行礼，化光。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全都照做。金光接连不断地飞入剑身，像雨点落进湖面。每一道光进来，剑上的纹路就深一分，到最后，整把剑都变成了纯金色。
宋慈握着剑，感觉它在变重。不是物理上的沉，是某种更深层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顺着经脉往心里走。他没松手。
最后一个神魂行完礼，化作金光融入剑中。池面终于安静下来。干尸不见了，只剩下一滩黑泥沉在池底。那颗黑色种子还在跳，但已经露在外面，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
光剑突然嗡鸣。
剑尖转向那颗种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宋慈知道它想做什么。
他迈步上前。
踩进池水里。水刚过脚踝，冰冷刺骨。他一步步走过去，直到站在种子正前方。光剑举起，剑尖对准它的心跳频率，等下一个跳动的瞬间。
刺。
剑尖没入黑色种子。没有阻力，像是扎进一团烂泥。一瞬间，整个闭关地剧烈震动。
头顶的石头开始掉落。一块砸在池边，碎成渣。另一块直接裂开天花板，露出外面漆黑的夜空。通道那边传来轰隆声，像是山体在塌。
他拔剑。
种子裂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液体，只有一股黑气“嗖”地窜出来，撞向他的脸。他闭眼，没躲。
黑气穿过他，从后脑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四周突然安静了。
连池水都不再晃。他站在原地，低头看手中的光剑。它已经变了样，剑身加长了半尺，金纹密布，像是活的一样在流动。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是一种更原始的力量，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气。
他转身往出口走。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通道已经塌了一半，只能侧身通过。他没回头，也没停下。走到断裂处，纵身一跃，踩着倾斜的石梁跳到对面。
外面是崖边。
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天边泛白，快要亮了。他站在断崖上，光剑提在右手，剑尖垂地。身后，整座闭关地轰然倒塌，尘土冲天而起。
他没再看。
迈步往前走。山路崎岖，碎石遍地。他走得不快，但没停。左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还留着玉佩发烫的痕迹。
姜璃的声音再没响起。
他知道她还在某处等着。等他回去，等他带回这把剑，等他揭开最后的真相。
可现在不行。
他抬头看了眼东方。天道渊的方向。黑色心脏还在那里跳动，等着他去终结。
他攥紧光剑，加快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