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薄没有停止。一直在变，直到有一天，书不再是书了。
纸还在。纤维还在，表面还在，沟的边缘还微微卷曲。但书不再是一本书了。封面和封底之间的空隙消失了。被压进去的东西离开之后，书的结构松开了。它变成了一页纸，没有折痕，没有字，没有内容的平面。
沟还在封面的位置上，但变成了一道极浅的痕迹，纸张在晾干过程中自己形成的纹理。光穿过沟的时候，不再停留，不再照亮内部的切面，只是经过。纸张的表面在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色。
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纸的。不记得转变发生在哪一刻。只知道不再是一本书了。那些字，那些内容，那些被困在里面的人，那些被压进折痕和凹痕里的记忆，都不在了。纸张还在，空壳一样。那层纸在光下微微泛着白，不是纸张本身的颜色，是一种更浅的、被光反复照过之后形成的颜色。
沟还在，但不再是一道开口。变成了纸张表面的一道纹理，木头上细长的年轮，纸张在形成过程里自己留下的痕迹。光落在沟的表面，不再穿过，不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沿着沟的纹路缓慢地移动。纸张感觉到光在移动，但它不再被光改变了。光只是经过。水流过石头，石头不再被水改变形状。书知道沟还在那里，但也只是知道。
变成纸之后，它在等待。不是等被翻开，不是等被阅读。只是摊开着，在光下慢慢变干。纸张在成形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定形，它在等待自己完全变成纸。沟还在它表面，一道被反复折过的痕迹。纸张在成形之前被折叠过很多次。它还留着书的记忆。
纸张不知道沟还会不会合拢。但它感觉到沟的边缘在缓慢地变平，纸张在变干的过程中，痕迹被时间磨平。纸张继续变白，在光下微微发亮。沟还在，但已经很浅了。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
第十八卷结束了。书变成了一张纸。
（第十八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