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渡的码头前日刚被水匪洗过,三家粮铺的门板歪在一边,米面淌了满地。
韩墨阳蹲下身捻了捻地上的白面,还潮着,刚洒不久。
他直起身望了望江面,秋日的江水泛着浊黄,渡口一条船也没有,只剩缆桩上断了的麻绳在风里晃。
他脚下那条青石板路从渡口一直往北通进陈州城,路两边是关了大半的铺面。
一个瘸腿的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补渔网,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后生,别往前走了。前头在埋人。”
韩墨阳走过去蹲下,掏出半吊钱放在老人脚边:“老人家,这码头上的粮铺是谁家的?”
老人抬眼看了看那串钱,没动:“沧澜寨的。三天前来了一拨人,说是查什么贼赃,把铺子里的货全掀了。掌柜的上去拦,挨了一刀。”
他朝街对面努努嘴,“人还在义庄搁着,等家里人来领。”
韩墨阳顺着看去,义庄门口挂着白幡,两个年轻后生坐在门槛上打盹儿,旁边搁着几口薄皮棺材。
他收回目光:“沧澜寨的船平时在哪儿靠岸?”
“你问这个做什么?”老人终于伸手把钱收了,“你是衙门的人?”
“路过的。”
“路过的就别管闲事。”老人低头继续补网,“陈州这一段现在归沧澜寨管,从这往南八十里水路都是他们的。前两天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镖师说要讨公道,第二天人就漂在江上了——就那个方向。”
他拿梭子往东南指了指,“江心有个沙洲,洲上有片芦苇荡,人往那儿一塞,十天半月都找不着。”
韩墨阳顺着那方向看了片刻,江面上水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他站起身道了声谢,转身往城里走。
背后老人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散了,他没听清。
陈州城比他想得更安静。
按理说北境十三州银车被劫的事早已传开,沿路的州城应该严防盘查才对,可他入城时连个问话的守兵都没有,城门洞开着,两个兵丁倚在墙根下掷骰子。
城中街面上人倒不少,可个个行色匆匆,没人抬头打量他。
他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间二楼靠窗的房间。
刚把包袱放下,楼下街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墨阳推开半扇窗往下看,七个穿短褐的精壮汉子沿街走来,人人腰间挎着分水刺,领头的是个红脸膛的大汉,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左手提着一杆铁桨。
他们径直进了斜对面一家酒楼,店小二缩着脖子迎上去,被那红脸汉子一掌拨开。
韩墨阳把窗合上,只留一道缝。
他听见楼下传来桌椅搬动的响动,然后是一个粗嗓门在喊:“老赵头,这个月的船例钱该结了。寨主说了,北边闹匪,各路物资都得加三成过路费,你家那三艘粮船从今天起每月多加十两。”
一个苍老的声音颤着回:“七爷,上月刚加过两成,这……”
“上月是上月,这月是这月。”那红脸汉子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你要不乐意,船可以不走沧澜寨的水路——你试试从陆上走,看看能不能出得了陈州。”
后面的话韩墨阳没再听。
他记住了那个人——缺指,铁桨,被称作七爷。
夜里他换了身深灰的短打,揣了卷宗里夹的那张简易水路图,从客栈后窗翻了出去。
陈州城的夜比白日更安静,打更的梆子声隔三条街都听得见。
他沿着屋脊往城东走,白天打听到沧澜寨在陈州设了个水驿,就在东门外的河湾处。
水驿是座两进的院子,前院堆着麻袋和木箱,后院亮着灯。
韩墨阳伏在对面酒楼的檐角上往下看,院门口两个守卫在低声说话,院子里有四五个人在搬货。
他数了数——前院两个,后院能看见三个,加上搬货的,不到十个。
一个穿绸衫的胖管事坐在前院石桌旁盘账,旁边搁着把算盘。
韩墨阳没有急着下去。
他看了小半个时辰,摸清了换岗的时辰和巡夜人走路的习惯,才悄无声息地从檐角滑下。
他落进前院墙角的阴影里时,脚边正好是一个堆着空麻袋的角落。
胖管事背对着他在拨算盘珠子,离他不过一丈。
韩墨阳屏息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刚绕过堆货的棚屋,忽然听见后院的灯“啪”地灭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院子里有人低低“嗯”了一下,随即没了动静。
韩墨阳立刻止步,身形贴着柱子收拢。
他手摸到腰间短剑的柄上,侧耳听。
后院静得像一口井。
方才还在搬货的那几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等了数息,从柱子后面微微探出头。
后院的地上躺着三具——不,是四具——身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阶和廊柱之间。
灯盏翻在地上,油洒了一片,可没有起火。
一个黑影蹲在最中间那具身体旁边,正从那人腰间解什么东西。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一停,偏过头。
月光下韩墨阳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左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从颧骨划到下颌。
那双眼睛在暗处极亮,像水底的碎玻璃,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冷漠还是警惕的神色。
两人对视的那一息之间,谁也没有动。
然后那黑影的手里多了一把窄刀。
刀出鞘没有声音,只在月光下闪过一道暗哑的白。
韩墨阳的短剑也出了鞘。
剑刃堪堪架住那一刀的时候,韩墨阳感觉对方的力量轻飘飘的,像是没用全力。
他心念电转——这人方才放倒四个沧澜寨的人没发出一点响动,刀上的功夫不该这么软。
“你是冲着那本账册来的。”韩墨阳忽然低声说。
那黑影的刀顿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让韩墨阳确认自己没有猜错——幽影楼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水驿,除非这里有什么他们想销毁或者想拿到的东西。
而一个盘账管事的后院,能有什么值得幽影楼杀手亲自跑一趟的?
“你不是沧澜寨的人。”那黑影也开口了,声音比韩墨阳想象中年轻,跟他自己差不多大,“玄极阁的?”
韩墨阳没有答话,剑尖微微往左侧偏了三分,逼开对方的刀势。
那人顺势往后撤了半步,窄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却不再往前递,像是也在打量他。
“你也是来找账册的?”那少年杀手问。
韩墨阳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来毁账册的,他是来找的。
那他们就不是同行相争,反而是同向而行。
但韩墨阳不打算把底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幽影楼杀手:“你先说你拿那本账册做什么。”
“查一桩事。”那少年说,“你呢?”
“查一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