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对视了一息。
院子里躺了四具尸体，他们却隔着不到两丈的距离站着说话，这情形实在有些荒唐。
韩墨阳心里清楚，若这人真是幽影楼派来杀人的，他现在就该已经动了手；可他只是站在那儿，手里的刀没有收回鞘，也没有再递出来。
“你是说，”韩墨阳慢慢开口，“我们查的是同一桩——”
“北境十三州。”少年同时说。
话没说完，前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那胖管事显然方才没听见动静，现在大约是去后院催货，结果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响动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那少年杀手飞快地看了韩墨阳一眼：“你引开的。”
“我？”
“来不及了。”少年把窄刀插回鞘中，转身就往院墙方向跑，“账册在胖管事身上，你不追？”
他这一说韩墨阳才意识到——那胖管事方才在外面盘账，账册应当就在他身边。
而现在胖管事跑了，账册也被带走了。
方才他们两人各怀心思地僵持了这一阵，竟让最要紧的东西从眼皮底下溜了。
韩墨阳暗骂一声，提气追了上去。
那少年轻功极好，翻墙如履平地。
韩墨阳追出院墙时只看见他黑色的身影已经掠上了对面的屋顶，往城东方向疾奔。
韩墨阳换了口气，足尖在墙头一点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陈州城的屋脊上飞掠，脚下的瓦片被踩得细微作响，城中偶有狗吠，却没人抬头看。
追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前面的黑影忽然在一座三层高的鼓楼顶上停住了。
韩墨阳也收住脚，落在离他两丈远的另一侧檐角上。
少年杀手蹲在鼓楼的飞檐下，低头看着下面一条窄巷：“他拐进去了。巷子尽头是死路。”
韩墨阳顺着他目光看下去，那胖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跑到一半发现前面是堵墙，正慌得团团转，最后把账册往怀里一塞，就地蹲在了一个水缸后面。
“你下去还是我下去？”少年问。
韩墨阳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奇怪得很，仿佛他们是同路搭伙的伙计而非方才还刀剑相向的陌生人。
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他点了点头：“我下去。你在这守着。”
他翻身从鼓楼侧面滑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那条窄巷的口子上。
月光照不进去，巷子里一片漆黑。
他循着方才看见的方位走过去，果然在一口水缸后面摸到了缩成一团的胖管事。
胖管事吓得浑身哆嗦，韩墨阳还没开口他就抖着嗓子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银子都在前院南墙根儿底下埋着！今天收的船例钱还没——”
“我不要银子。”韩墨阳说，“你怀里那本账册，给我。”
胖管事抖得更厉害了：“这这这……这是寨里要的……”
韩墨阳没跟他废话，伸手把那本账册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胖管事还想拦，被他一个手刀劈在后颈上，闷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他握着账册在巷子里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重新翻上屋顶。
鼓楼顶上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见他上来便直起身。
“拿到了？”少年问。
韩墨阳把账册在手里掂了掂，没递过去：“你拿这账册到底要查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息，似乎在权衡什么。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更清晰了些，韩墨阳发现他比自己矮了约莫半个头，肩背却绷得很紧，像一张随时会松开的弓。
“北境十三州七次劫银，押银的武师全死了。”少年说，“第三批劫案里有个武师是我认识的人。他本不该死在那趟差事里——他是替别人去的。”
韩墨阳心头一动：“你是说，劫匪的目标不是银子？”
“银子只是顺手。”少年看着他，“杀人才是目的。”
这话正好和韩墨阳卷宗里看到的对上了。
他查卷宗时就觉得奇怪，银车一共被劫七次，每次都是三十到五十两的小额官银，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值得连杀三十九个人？
可若劫匪本就是要杀人，银子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那便说得通了。
“你认识的这个人，叫什么？”韩墨阳问。
少年没有立刻答。
他偏头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忽然说：“有人来了。三个，轻功不弱。”
韩墨阳也听见了——东北方向的屋脊上有脚步声，正朝这边快速靠近。
他来不及再多问，把账册往怀里一揣：“换个地方说话。”
“我凭什么跟你换地方？”少年却不动，“账册在你手里，人来了你跑你的，我跑我的。”
韩墨阳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没杀我。”
少年一滞。
“方才在水驿，你如果真想连我一起放倒，早动手了。”韩墨阳说，“你没动手，说明你也不想跟我结仇。既然如此——”他指了指城墙方向，“我在城外青石渡往南三里那片柳树林等你。你来不来随你。”
他说完便不再看那少年，转身往南面掠去。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淤泥和鱼腥的气味。
他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但他方才那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他们查的是同一件事，拿的是同一本账册，站在的是同一条路上。
至于这人为什么没杀他，他自己也想不通。
韩墨阳在柳树林里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
月光被柳枝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江水的响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靠着一棵老柳树翻那本账册，发现里面记的是沧澜寨在各州水路收取的过路明细，每一笔往来都有时间，地点和收货方，末页还附了一张潦草的地图，标着几个圈和叉。
其中北境那一片，被红笔重重圈了三处——三处都在银车被劫的路线上。
他刚把账册合上，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你倒真来了。”那少年从一棵柳树后面走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根芦苇，边走边嚼着其中一根的芯，“账册你看过了？”
“看过了。”韩墨阳把账册递过去，“第三页有你要找的那个人的名字吗？”
少年接过去翻了翻，手在一页上停了一下。
月光暗了暗，被云遮了一瞬，韩墨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在的。何二丁，陈州人氏，在北境第三批押银队伍里做杂务。”他把账册合上，“他本来不该在那一批里。他是替一个同乡去的——那个同乡怕路上不太平，拿钱换他顶班。”
“你跟他什么关系？”
少年把芦苇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折成两段：“他教过我三年刀。”
柳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江水在响。
韩墨阳靠着树干没动，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追问。
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七岁那年全家上下四十七口一夜尽殁，教他写字的先生，给他做风筝的小厮，夜里给他掖被角的乳娘，全没了。
后来他师父周伯庸从不跟他提那一夜的事，只是在每月初一亲自给他煮一碗长寿面，说"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