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墨阳。”他忽然说,“玄极阁刑堂的。”
少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通名。
他把折断的芦苇扔进江里,看着那两截顺着水流漂远:“宋葛。”
“幽影楼?”
“嗯。”
两人并肩在柳林边站了一会儿。
宋葛忽然侧过头:“你方才在水驿说过一句话——你说'我们查的是同一桩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账册后面那张地图。”韩墨阳说,“圈起来的三处地方,跟银车被劫的路段完全重合。沧澜寨既然在自留的账册上标出这三个点,说明他们知道劫银的人走的是哪条路,甚至可能跟劫匪有来往。你来找账册,是为了印证这件事。”
“那你呢?”宋葛问,“你来查这案子,是玄极阁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查?”
韩墨阳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来,柳枝拂在他肩上,凉凉的。
他想起师父周伯庸把卷宗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你下山去。查清楚了就回来。"
听起来像是公事,可他听得出师父语气里另外一层意思:这案子如果查不出真凶,后面还会有第八次,第九次。
北境那条官道上的武师也会继续死。
“我自己想查。”他说。
宋葛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账册往韩墨阳手里一塞:“你拿着。”
“为什么?”
“我是幽影楼的人。”宋葛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这东西在我身上,明天可能就落进楼里某个管事的手里。你拿回去交给你阁里那些长老,至少还能派上用场。”
韩墨阳接过账册,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你来陈州,是幽影楼派的任务?”
宋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偏头往江面上看。
夜色深了,水汽从江面升起来,隔断了远处的山影。
韩墨阳忽然注意到他腰间那柄窄刀的刀鞘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幽"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我该走了。”宋葛说。
“之后怎么找你?”韩墨阳问。
宋葛已经转身往柳林外走了两步,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找不到我。不过我猜——”
他偏了偏头,露出半张侧脸,“案子往下查,我们总会再见。”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柳林深处,脚步声被江水和风声盖了过去。
韩墨阳独自站在柳林里,手里攥着那本温热的账册。
江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不知怎么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活着就好。
可活着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
韩墨阳回到客栈时天还没亮。
他把账册抄录了一份,原本锁在随身的铁匣里贴身收着,抄本则放在桌上准备天亮后寄回玄极阁。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了鱼肚白,他躺下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街面上嘈杂的人声吵醒了。
他推开窗往下看,昨天那七个沧澜寨的人正站在街心,红脸七爷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铁桨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他面前跪着那个胖管事,满头是血,正磕头如捣蒜:“七爷饶命!是小的没用!那两个人太厉害了,一个一丈多高,一个使双刀——”
“放你娘的屁。”红脸七爷一脚把他踹翻,“水驿后院死了四个兄弟,账册丢了,你跟我说一丈多高?陈州城里上哪儿找一丈多高的人去?”
胖管事又爬回来接着磕:“真的是两个人!一个黑衣裳的,一个灰衣裳的——”
红脸七爷铁桨往地上一顿,石板上溅起碎屑:“灰衣裳的什么样?说清楚。”
“没,没看清脸……瘦高个儿,看着像练家子……”
韩墨阳把窗合上了。
灰衣裳——他昨晚穿的确实是件灰短打。
他没料到这胖管事在那种慌乱中还能记住他的衣着,心里暗觉不妥。
他飞快地换了件青布长衫,把铁匣从床板底下取出贴身绑好,又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先在城中绕了一圈。
沧澜寨的人正在挨家挨户搜人,红脸七爷带着那六个手下沿街盘问,动静闹得颇大。
韩墨阳混在早市的人群里往南门走,经过那家义庄时,看见昨日那两个打盹儿的后生正在给棺材上钉钉子。
他多看了那口棺材一眼——薄皮杨木,没上漆,钉得敷衍,大约就是那个被打死的粮铺掌柜。
他正要走开,义庄侧面的一条小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韩墨阳一惊,手腕一翻就要格开,却听一个极低的声音说:“别动。沧澜寨的人在南门口堵着。”
是宋葛。
韩墨阳被拉进巷子,宋葛正蹲在一堆劈柴后面,嘴里叼着一截草茎,气定神闲得像是蹲在自家院里晒太阳。
他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袄,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比昨夜看着黑了许多,那道疤也淡了不少。
“你怎么还没走?”韩墨阳问。
“走不了了。”宋葛把草茎从一边嘴角换到另一边,“南门,西门,东门全有人堵着。七爷这次是急了眼,把陈州城里沧澜寨的人全调出来了,连平时看船的都上了岸。”
“你查到什么了?”韩墨阳蹲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堆劈柴后面,巷子窄得伸不开腿。
宋葛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递给他:“你翻账册的时候漏了一页。”
韩墨阳接过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潦草的小字,字迹跟账册里的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人所写:“九月初七,何家渡,何二丁替。东西未出,人已尽。余银转北。”
“这页夹在账册封皮和首页之间。”宋葛说,“昨晚你把账册翻了一遍又塞回给我,封皮翘起来我才看见。”
韩墨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何家渡”——那是北境银车第三次被劫的地点。
何二丁就是在那儿死的。
而"东西未出"四个字格外扎眼——押银队伍护送的是官银,他们口中的"东西"指的显然不是银子。
“他们劫银车,不是为了钱。”韩墨阳慢慢说,“是为了找一件东西。一件藏在某批银车里的东西。”
“可东西不在车上。”宋葛接道,“他们杀了所有人,翻遍了所有箱子,没找到。所以后来才又劫了四次——因为他们不知道东西在哪一趟车里。”
韩墨阳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何二丁替人顶班这件事——有没有可能他顶的那个人,才是真正要送那件东西的人?”
宋葛的目光暗了一瞬:“我查过。何二丁替的同乡叫李四喜,陈州城南的挑夫,没什么武艺。银车被劫之后李四喜跑了,到现在没找着。”
“跑了?”
“跑了。”宋葛把草茎吐出来,“他的婆娘说他接了趟活计就再没回来,有人看见他当天夜里往南走了。可往南走——”
他抬手指了指巷子外面,“这边是沧澜寨的地盘。他一个挑夫,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