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贵山城,商道往西北方向延伸。
前几天的路还是戈壁滩,碎石遍地,偶有几簇骆驼刺。走了三天之后,地貌开始变了。碎石渐渐被草取代,先是矮矮的灰绿色草皮,贴着地面长,后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等翻过一道缓坡,眼前忽然开阔,草原铺到天边去了。
阿玉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草原。
没有山挡着,没有沙丘起伏,就是平平整整的草,一直铺到天边,好像天地之间只隔了一层草皮。
“沈姐姐,这草能铺到天边去。”
沈清漪也看得有些出神。她从长安到和田,走的是河西走廊,一路上都是戈壁和山。
“我在书上读到过草原,”她说,“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以为是夸张,原来是真的。”
阿布都拉骑在骆驼上,听着两个姑娘大惊小怪,捋着胡子笑。
“等到了康居,草原比这还大。那边的人不种地,跟着水草走,一年搬好几回家。”
阿里木在后面接话:“老爷子,上回来康居,那个皮毛商还欠咱们三匹绸子呢。”
“他还欠着?”阿布都拉眉头一皱。
“欠着呢。上次他说手头紧,等秋天卖完皮子再还。”
“秋天……”阿布都拉算了一下日子,“这趟正好赶上。到时候去要。”
阿玉听他们算账,忍不住笑。不管走到哪儿,阿里木脑子里最先转的都是谁还欠他钱。
商队在草原上走了五天。
草原上没有现成的路,全靠阿布都拉认方向。他不用罗盘,看太阳的位置和草的长势就能判断方位。阿玉问他怎么分的,他指了指草叶。
“草是往南倒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朝着草倒的反方向走,就是北偏西,到康居正合适。”
阿玉记下了。这可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路上偶尔能碰到游牧的牧民,赶着牛羊,骑着矮马,帐篷扎在水源边上。阿布都拉跟他们打交道打了几十年,几句突厥话一抛,对方立刻热情起来,宰羊煮奶茶招待。
阿玉第一次也是喝到草原上的奶茶,跟和田的不一样。和田的奶茶是咸的,加了盐和酥油。草原上的奶茶是甜的,放了蜜和奶皮子,浓稠得像粥。
“好喝。”她捧着碗,喝了一碗又一碗。
沈清漪也喝了一碗,但更感兴趣的是牧民身上的东西。
“大嫂,你这个刀鞘上的银花纹,是谁打的?”
牧民大嫂笑呵呵地把刀鞘递过来,银花纹繁复细密,手工不错。
“康居的银匠打的,每个部落的人都有。”
沈清漪翻看了半天,心里有了数。康居有银匠,手艺不差。这意味着到了康居,不光能收皮毛,还能看看银器。
阿玉蹲在帐篷门口,看见牧民家的小孩在草地上摔跤,两个小男孩扭在一起,谁也不服谁,旁边的狗叫得比小孩还欢。
“沈姐姐,你看那个小孩,摔跤摔得挺厉害。”
“康居人从小练摔跤骑马,跟咱们和田人从小认玉一样。”
阿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什么地方养什么人,什么地方的人就会什么本事。
走的那天,牧民大嫂给了阿玉一块石头。灰扑扑的,跟河滩上随便捡的没两样。
“好东西,拿着玩。”大嫂笑着摆手。
阿玉接过来翻了翻,指甲在石面上划了一道。灰皮底下透出一丝绿色。
她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
等走远了,她拉住沈清漪,把石头递过去。
“沈姐姐你看。”
沈清漪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看了看皮壳和那道绿痕,抬眼看阿玉。
“碧玉?”
“像。皮壳是风化的,说明在地表待了很久。但这条绿线沉,不是浮在面上的。”阿玉压低声音,“要是切开真是碧玉,这块石头不比我们在贵山收的差。”
“牧民大嫂当石头给你的?”
“嗯。他们不认玉,只认牛羊和皮子。”
沈清漪笑了一下:“看来这一路上不光有草,还有新认识的朋友。”
阿玉也笑了,把石头仔细收好。在和田的时候她在玉龙河边捡了十几年玉,到了草原上,这双眼睛照样没闲着。
陆琢这几天一直在骆驼背上刻蓝玉。
他不用桌子,把蓝玉夹在膝盖和马鞍之间,一手扶着,一手拿着卫成安送的那把白玉柄雕刀,一点一点地剔料。
阿玉凑过去看了好几次。
“陆大哥,你不怕骆驼颠把刀滑了?”
“不会。”陆琢头也不抬,“骆驼走路比骡子稳。这种步子,正好手上有点劲。”
阿玉看他雕了半天,蓝色的玉屑簌簌地落下来。山子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一座山的轮廓,正面高,背面低,跟他那天画的图样一样。
“好看。”阿玉说。
陆琢没接话,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晚上扎营的时候,陆琢把蓝玉收进布袋里,仔细擦干净雕刀上的玉粉。沈清漪凑过来看了眼山子的进度。
“这才几天,山形就出来了?”
“先出大形,后面慢慢抠细节。”陆琢把布袋系好,“急不得。山子的讲究在于层次,每一刀下去都不能错,错了没法补。”
“那你慢慢来。路上还有好几天。”
陆琢点了点头,把雕刀别在腰间,去帮阿里木卸货了。
阿玉看着那块蓝玉从原石慢慢变成山的样子,觉得神奇。明明还是一块石头,可被人一刀一刀刻下去,就变成了山。
她想起自己在玉龙河边捡玉的日子,那时候她只管找玉,不管雕玉。找玉靠眼力,雕玉靠手艺。两样东西不一样,但有个共同点,都得耐得住性子。
有一天扎营,阿布都拉难得闲下来,坐在火边给阿玉讲康居的事。
“康居不比大宛,没有城墙,也没有王宫。国王住最大的帐篷,部落首领住小帐篷,商人来了随便扎。”
他掰着手指头数,“康居有三样东西好,皮毛、马、银器。皮毛是秋天收最好,那时候毛最厚。马嘛,看牙口,四到六岁的马最值钱。”
“银器呢?”阿玉问。
“银器是康居人的手艺,别处学不来。他们打银刀鞘、银碗、银首饰,花纹跟波斯的不一样,是草原上的花和鸟。”
阿玉想起牧民大嫂的银花刀鞘,点了点头。
阿布都拉又说:“在康居做买卖,不按斤称,论头。一头好马换十张上等皮毛,一张上等皮毛换三尺绸。你们手里的玉,在康居不算硬通货,那边人认银子和牲口。但好玉也有人要,部落首领爱往刀柄上镶玉。”
沈清漪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算开了。玉在康居不抢手,那就以玉换马,再把马牵到木鹿城出手。
第七天,草地上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很深,清澈见底。河两岸长着低矮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
阿布都拉勒住骆驼,跳下来看了看水位。
“过河。”他拍了拍手,“水浅,骆驼能蹚过去。先把货绑紧了。”
商队停下来,伙计们忙着检查驮架上的绳子。阿玉蹲在河边洗脸,水凉得刺骨。
“这水从哪来的?”
“北边的山上下来的。”阿布都拉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脊线,“翻过那座山就是康居地界了。快了。”
沈清漪坐在河边整理这几天的账。贵山收的货、宝石的估价、路上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阿玉,你来看。”她把账本递过去。
阿玉接过来翻了翻,指着一行问:“这个碧玉璞料三块,六十五贯,是不是把卫掌柜打折的那部分也记进去了?”
“记了。”沈清漪点头,“原价八十贯,他给抹了十五贯。我按实付记的。”
“那不对,应该按原价记,折扣另列。”阿玉指了指旁边的空白处,“这样回去算利润的时候,才知道卫掌柜的人情值多少。”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沈姐姐你教的。”阿玉理直气壮,“上次在莎车,你说人情也是账,不记白不记。”
沈清漪笑了一下,把那行划掉重记。
“行了,知道你记性好。”她合上账本,“过河吧。”
过了河,地势开始抬高。草原渐渐稀了,出现了碎石和低矮的灌木丛。
第九天傍晚,阿布都拉停下商队,指着前方。
“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搭着大片帐篷。帐篷之间炊烟袅袅,牛羊成群,马匹在草地上跑。远处还有更大的帐篷群落,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康居王庭。”阿布都拉说。
阿玉站在缓坡上,看着那片帐篷城。
跟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城都不一样。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街道。只有帐篷,一顶挨着一顶,铺满了整个谷地。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走动,有马跑过,有孩子追着羊嬉闹。
阿布都拉翻身上了骆驼。
“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