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刻钟后，蒸汽车驶入内城西侧的“格物区”。
这里街道更宽阔，建筑多为研究院所、试验工坊，行人多是穿着深色制服或白大褂的学者、技师，氛围肃静许多。
皇家科学院位于格物区中央，是一组融合了传统殿宇的建筑群。
主楼高五层，青砖外墙，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光芒，楼顶矗立着一座青铜制成的浑天仪模型，缓缓转动。
安薇薇出示令牌，守卫恭敬放行。
她带着苏黎华径直来到三楼的“能源与动力研究所”。大厅宽敞明亮，靠墙立着一排排书架，塞满了图纸、手册与笔记。
中央是几张巨大的橡木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仪表工具。七八个穿着白大褂或工装的中年人，正围着一台奇特的机器激烈讨论。
“郡主殿下！”
一个头发花白、戴圆框眼镜的老者率先看到安薇薇，连忙迎了上来。其余人也纷纷停下讨论，拱手行礼。
“徐院长不必多礼。”安薇薇摆手，侧身介绍。
“这位是西大陆灵禽谷的苏黎华苏道友，于灵禽培育、格物之学皆有深研。今日特请他来研究院交流指点。”
她又向苏黎华介绍：“徐继先徐院长，皇家科学院副院长，专攻能源动力，乃我大安蒸汽机改良的首功之臣。”
徐继先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闻言仔细打量苏黎华，见这年轻人气度沉静，眼神清明，不敢怠慢。
“苏先生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听闻郡主说先生在灵禽谷便提倡‘科学养殖’，以格物之法革新旧术，老夫钦佩已久。”
“徐院长过誉。”苏黎华回礼，“贵院以凡人之智，于灵气枯竭之地开创蒸汽盛世，才是真正的惊天伟业。”
寒暄几句，徐继先引着众人来到那台奇特机器前。
那是一台约莫半人高的装置，主体是个黄铜铸造的圆筒形气缸，外接复杂的齿轮传动机构与一根垂直的金属杆。气缸侧面连着几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分别通往储水罐、燃煤炉和一台小型蒸汽锅炉。
“此乃最新研制的‘双动式蒸汽机’模型。”徐继先指着机器，语气中透着兴奋。
“与传统单动式相比，它在活塞往复运动的两侧分别设置进气阀与排气阀，使得活塞无论上行下行皆可做功，热效率预估能提升至两成五以上！”
旁边一个中年技师补充道：“但进气阀与排气阀的同步控制始终是个难题。阀门开闭时机稍有偏差，便会造成气压不稳，甚至机器爆震。”
几人又争论起来，有人主张改进凸轮机构，有人提议用液压控制，还有人设想以“离心调速器”自动调节。
苏黎华静静听了片刻，忽然开口：“何不以‘滑阀’替代提阀？”
众人一怔，徐继先眼睛一亮：“滑阀？”
“正是。”苏黎华走到工作台边，取过纸笔，快速勾勒出一幅简图。
“滑阀为一方形或圆柱形阀体，在阀座内滑动。通过设计特定的阀道与开口，可同时控制进气与排气，且结构简单，动作可靠。”
他边画边解释：“滑阀的运动可由曲轴通过连杆直接驱动，无需复杂的凸轮机构。且滑阀密封面大，磨损后易更换，维护简便。”
徐继先凑近细看，越看越是激动：“妙啊！以滑动替代提拉，一阀两用，简化机构。苏先生此图，解决了困扰我们半年的难题。”
周围几个研究员也围拢过来，对着草图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惊叹。
“苏先生，这滑阀的阀道角度该如何计算？”
“密封材料用铜合金还是铸铁？”
“若是大型蒸汽机，滑阀尺寸过大，惯性如何解决？”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
苏黎华从容应对，结合“前世”记忆中的蒸汽机原理与西大陆炼器术中的灵能传导思路，一一解答。虽有些细节因时代局限无法尽述，但大方向与核心思路，已让这些顶尖专家茅塞顿开。
徐继先握着草图的手微微颤抖，对安薇薇感慨道：“郡主，苏先生真乃天降奇才！这一席话，省却我等数年摸索。”
安薇薇含笑点头，眼中亦有光彩。
随后，众人又移步至“雷电研究实验室”。
这里陈列着更多奇特的装置：巨大的莱顿瓶、摩擦起电机、伏打电堆、还有缠绕着密密麻麻铜线的铁芯线圈。
一个三十来岁、头发蓬乱的青年学者正对着一个简陋的装置皱眉苦思。那装置由马蹄形磁铁、旋转铜盘和一组铜刷组成，铜盘转动时，铜刷间偶尔会迸出细小的电火花。
“这是已经法家学者设计的‘磁生电’实验装置。”徐继先介绍道，“他认为，电与磁乃是同源之力，可相互转化，这装置便是证明。转动铜盘切割磁力线，便能产生电流。”
那名叫法家的青年学者那第抬头，见是郡主与院长亲至，忙起身行礼。他眼神狂热，指着装置道：“郡主，院长，我已能稳定产生电流，但这电流太弱，无法实用。且铜盘转动所需外力太大，得不偿失。”
苏黎华走近细观。
这装置确实简陋，但原理已触及电磁感应的核心。他沉吟片刻，道：“法家那第先生之见卓绝。电与磁确是同源，且可相互转化，此乃天地至理。”
他话锋一转：“但若想增强电流，或可从三处改进。”
“请先生指教！”法拉第眼睛发亮。
“其一，增强磁场。”苏黎华指向马蹄形磁铁，“单块磁铁磁力有限。可尝试将多块磁铁组合，或绕制通电线圈制成‘电磁铁’，其磁力远超天然磁石。”
“其二，增加导线切割磁力线的速度与数量。”他手指虚划，“可将铜盘改为多组铜线圈，置于强磁场中高速旋转。线圈匝数越多、转速越快，产生电流越强。”
“其三，优化能量转换。”苏黎华最后道，“转动铜盘所需外力，归根结底是机械能。若以蒸汽机或水力、或风力驱动旋转，再以产生之电驱动其他机械，形成‘机械能-电能-机械能’循环，或可解决‘得不偿失’之困。”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
那第呆立当场，口中喃喃：“电磁铁……多组线圈……蒸汽驱动……循环……”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
他转身扑到工作台前，抓起纸笔疯狂演算起来，竟将郡主、院长都晾在了一边。
徐继先摇头苦笑，对安薇薇道：“那第他便是这般性子，一陷入研究，便浑然忘我。还望郡主勿怪。”
安薇薇不以为意，反而欣慰：“求真之心，赤子之诚，正是学者本分。”
她看向苏黎华，眼中钦佩更甚：“苏道友于雷电之道的理解，竟如此精深。莫非西大陆修真界，早已参透电之奥秘？”
苏黎华微微摇头：“西大陆修士多以雷法驾驭天地雷霆，重在‘运用’，对电之本质探究反而不如东大陆深入。我所言这些，多是基于修行雷法时的感悟，以及……一些古籍中的零星记载。”
“只是没想到，贵国在雷电之法上别开路径，竟然从磁场角度入手，开创新的方法。这对我也是一种新的角度，为雷电之法增添许多新的道途。”
“道友客气了，能互补互足，最是不错。”安薇薇谦虚道。
苏黎华望了望冒出的电火花，意味深长道：“雷电之力，暴烈无常，然若能驾驭，便是改天换地之伟力。但科技之道，终究要以人为本。若一味追求力量，忽视其可能带来的灾祸，便是本末倒置。”
安薇薇神色一肃：“道友所言极是。科学院每项新技术推出前，皆要经过‘伦理审议会’评估其对民生、环境之影响。皇兄有谕：格物之利，当惠及万民，而非成为少数人敛财伤民之器。”
苏黎华颔首，心中稍安。至少在这位郡主心中，尚有“民本”二字。
虽然下面怎么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对上层能做的，目前只能是规劝一二，实在不行，还有墨家的托底。
墨家，才是他真正重视和关注的方法。
“望你们高层能说到做到，勿谓言之不预也。”
安薇薇郑重点头，内心不禁感叹，苏道友这样的人才，不来这边，着实可惜。
“我们东厂，就是需要苏道友你这样的人才。”
苏黎华听着这熟悉的话语，一阵头大，修仙和科学，都需要投诉大量的精力，以他目前的时间，很难兼顾这么多事情。
“额额额，安道友说笑了。这里人才济济，有很多优秀后生，想必以后定然大放异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