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科学院简单用过午膳，下午众人转至城郊的皇家养殖场。
养殖场占地广阔，以水泥砖石建起数十排整齐的禽舍。每间禽舍皆装有通风管道、自动饮水器、履带式饲料输送带，甚至还有简单的蒸汽温控系统。
“这些设备，大多参照了道友在灵禽谷的设计，只是以蒸汽动力替代人力、灵力。”安薇薇引着苏黎华走进一间蛋鸡舍。
舍内光线明亮，空气流通，并无寻常禽舍的浑浊气味。三层阶梯式鸡笼排列整齐，每笼饲养三到四只母鸡。鸡笼底部倾斜，产下的鸡蛋会自动滚落到前方的集蛋槽中。
饲料通过顶部的输送带定时投喂，饮水则是每笼设置的乳头式饮水器，鸡只啄食即出水，既卫生又省水。
苏黎华细细查看，点头赞许：“设计精巧，已得规模化养殖之精髓。尤其这自动集蛋、乳头饮水，省却大量人力。”
但他也指出几处不足：“笼养虽节省空间、便于管理，但鸡只本性活跃，没有专门化育种选育笼养品种。因此，我观这些鸡群活动受限，长期易患腿疾、产蛋疲劳。”
“苏道友厉害，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道友可有解决方法？”安薇薇眼眸微动，问道。
“可在舍内设置‘活动区’，每日定时放出，让鸡只沙浴、啄食青料，以保健康。”
“此外，饲料配方可进一步优化。按产蛋期、休产期、换羽期等不同阶段，调配不同营养比例的饲料，既能提高产蛋率，又可延长母鸡利用年限。”
“最后，要加强选育，挑选适合笼养的鸡群，减少鸡群应急。”
旁边养殖场的管事连忙记下。
随后，苏黎华又参观了人工采精、输精的操作间。
东大陆在这方面已有初步尝试，但技术粗糙，受精率不稳定。苏黎华现场演示了灵禽谷改良后的“背腹式采精法”与“深部输精法”，并详细讲解了精液稀释、保存、质量评估的要领。
“关键是轻柔、迅速、卫生。”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采精时避免应激，输精时确保深度。精液需以特制稀释液保存，温度控制在三十五度左右，且需在一刻钟内用完。”
几个技术员围拢观摩，认真记录。
安薇薇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这位苏道友，不仅修为精深，于这些“俗务”亦钻研至深，毫无寻常修士的倨傲。
更难得的是，他始终将“人工操作便利性”挂在嘴边，是真的将人放在首位。
日影西斜时，众人才离开养殖场。
回程蒸汽车上，安薇薇诚恳道：“今日听道友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科学院与养殖场那些难题，困扰我们许久，道友却往往能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薇薇代大安百姓，谢过道友。”
苏黎华摇头：“郡主言重。东西大陆文明各有所长，苏某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借前人智慧之便罢了。”
“真正难得的是东大陆众人在灵气枯竭的困境中，仍能开辟出这条‘格物致知’的崭新道路。以凡人之力驾驭水火、驱动钢铁、驯服雷电……”
“此等壮举，放在上古灵气丰沛之时，或许不算惊世骇俗，但在此刻此地，却堪称改天换地的伟业。”
“道友客气，这些年东大陆科技日新月异，许多科技井喷式发展，倒也对社会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如今大国之间关系紧张，都在明里暗里较劲。”安薇薇客气道。
“安道友关注的是大国形势和科学发展，帝国的繁荣昌盛。然而帝国的倒下，很多是内部的崩塌。我最近也翻阅了不少东大陆各国的历史，外部只是加速，内部才是主因，莫不如此。”
“苏道友，可否详细细说一二。”安薇薇也是自小学习历史，自然知道历史发展，只是眼下苏黎华如此说，想必有不一样的见解。
见安薇薇听得进去，苏黎华语气转为深沉：“然而，苏某这两日在庆都街头行走，观市井百态，心中亦有些许感悟。”
“蒸汽机轰鸣，高楼拔地而起，锦衣华服者徜徉于宽敞街道，此乃文明进步之表。但街角力夫肩上沉甸甸的货包、巷尾孩童冻红的手指、还有那些被繁华灯火遗忘在阴影中的佝偻身影……”
“亦是这进步之下，不容忽视的真实。”
安薇薇闻言，神色一肃，放下茶盏，认真倾听。
“技术本身无善无恶，如同一柄利剑，既可开山凿路、守护家园，亦能伤人害命、掀起腥风。”苏黎华目光清澈，看向安薇薇。
“东大陆以‘格物’开智，以‘蒸汽’为力，此乃大势，无可阻挡，亦不必阻挡。但关键在于，驾驭这柄‘利剑’的手，以及持剑时所怀的心。”
“郡主方才所言‘科技要以人为主’，苏某深以为然。技术革新所带来的效率提升、财富积累，最终流向何处？”
“是尽数汇入高门府库，筑起更高的朱门楼台；还是能泽被苍生，让最底层的矿工、力夫、农户，亦能分享一丝进步的红利，多得一口饱饭，多穿一件暖衣，多看到一点生活的希望？”
他想起陈砚那坚毅的眼神，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技术的进步，反而加剧了贫富云泥之差，让多数人劳碌终生却仅得温饱，少数人坐享其成而醉生梦死……”
“那么这柄‘利剑’，终有一日恐会伤及持剑者自身。所谓‘蒸汽盛世’，也可能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丽宫殿。”
“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安薇薇听完，默然良久。她自幼受皇室教育，深知民间疾苦，亦常怀忧民之心。
但苏黎华这番话，将技术进步与社会福祉、王朝根基如此尖锐而直接地联系在一起，仍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冲击。
马车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半晌，安薇薇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道友所言，振聋发聩，直指要害。薇薇以往只专注于技术能否突破、效率能否提升，却未曾如此深刻思量其带来的财富流向与社会变迁。”
“民为邦本……皇兄自幼亦熟读圣贤书，常以此自勉。但如今看来，知易行难。尤其是在这技术狂飙、利益重新分配的当口，如何确保‘利剑’不伤本，确实是我大安、乃至整个东大陆必须面对的天大课题。”
她站起身，对着苏黎华郑重一礼：“多谢道友提点。此言，薇薇必定原原本本禀告皇兄，并会在科学院、内阁乃至诸子百家的议会上，竭力倡导‘技术普惠、利益均沾’之念。格物之力，当为万民开生路，而非为豪强铸枷锁。”
苏黎华起身还礼：“郡主有此心，便是万民之福。苏某不过一介过客，些许浅见，能入郡主之耳，足矣。”
当晚，安薇薇设下丰盛而不奢靡的家宴为苏黎华接风。席间不再深谈沉重话题，转而介绍庆都风物、博览会筹备趣闻，气氛融洽。
安薇薇行事爽利，待人真诚，让苏黎华颇感舒适。
宴席散后，苏黎华回到安薇薇为他安排的清幽别苑。月色如水，倾泻在庭院中。
鸡哥还未回来，想来是在那“灵禽园”里，凭着“同类”身份和深不可测的灵禽威压，混得风生水起，正享受着众星捧月，或许还有特殊供奉的待遇。
苏黎华摇头失笑，正欲打坐调息，怀中那枚墨家客卿令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温热感，并伴有规律的轻微震动。
这是墨家内部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取出令牌，注入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令牌表面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光字，是密文所写，译过来便是：“急。明日巳时三刻，庆都西市‘听雨轩’茶馆，地字三号雅间。公孙。”
发信人落款是“公孙执事”，正是墨家在庆都地区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苏黎华眼神一凝。他抵达庆都后，曾通过墨家秘密渠道报备过行踪，但并未主动要求会面。此时对方以紧急信号相召，必有要事，很可能与他之前请求调查的“影阁”有关。
他指尖灵力轻吐，在令牌上留下确认的印记，信号随即消失。
当夜，苏黎华睡得很是安稳。
在这个环境，打坐吸收微不足道灵气的效果，还不如睡一觉来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