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神殿没多久，团子就趴在苏九歌肩头睡着了。

沈惊鸿替她拢了拢小袄，低声道：“折腾了这么久，累坏了。”

“让她睡。”苏九歌轻声说，脚步放得很慢。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遗迹里薄雾散了大半，头顶是秘境惯有的灰白天光。

毛团蹲在苏九歌另一边肩上，一直盯着团子的脸看。

“你老看她干嘛？”沈惊雪忍不住问。

“别吵。”毛团甩了甩尾巴，没解释。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团子忽然动了动。

她的手指攥紧了苏九歌的衣领，整个人绷了起来。

苏九歌脚步一顿。

“团子？”

团子没应声。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有金光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急着往外冲。

毛团猛地站起来，毛炸了。

“来了。”

苏九歌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来了，团子身上的光就亮了。

一道猛烈的、刺目的金光，从她身体里炸开，把她整个人裹在光团里。

苏九歌本能地护住她，往后退了一步。沈惊鸿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别动！”毛团的声音尖锐起来，“传承在灌进去，别打断她！”

光越来越亮。团子从苏九歌肩头飘起，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在发光。每一寸皮肤都透着金色的光芒，像一盏灯从里面亮起来。

遗迹四周的灵气忽然涌动起来。

不是风。是遗迹四周的灵气一齐朝团子的方向涌去。远处林子里的灵兽全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望向这边。

然后，那些灵兽开始跪拜。

一只、两只、十只……山谷里的灵兽成群结队地伏下身去，朝着团子的方向叩首。

沈惊雪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万兽来朝？”

“不是来朝。”毛团的声音低下来，“是认主。”

团子的意识已经不在山谷里了。

她看见了一片海。

不是普通的海，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由星光凝成的海。海水是金色的，每一滴都亮得像一颗星。

她站在海边，赤着脚，脚下的沙子也是金色的。

有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庞大的、温暖的存在。就像她身体里一直缺了一块，现在那一块正在慢慢补回来。

她看见自己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星河。

她看见一个白色的毛球蹲在自己肩膀上，跟现在一样圆滚滚的，但眼睛里的神色不一样，那时候它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敬畏。

她看见很多人跪在她面前。有人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很长，她听不太清。

她看见一场大火，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黑的，铺天盖地的。

她看见自己伸出手，掌心亮起金光。

还有一个女人。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站在她身侧，手持长剑，剑上凝着冰。

再往后就模糊了。记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她抓不住。

团子猛地睁开眼。

光散了。

她从半空中落下来，苏九歌一把接住了她。

“团子！”

团子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她攥着苏九歌的衣领，手指在抖。

“爹爹……”声音又小又哑。

“在，爹爹在。”

团子转了转眼珠，看见沈惊鸿，看见沈惊雪，看见毛团蹲在旁边盯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毛团身上，停了一瞬。

“毛团。”

“嗯。”

“我好像见过你。不是现在这种见法。”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是很久以前的。”

毛团愣了一下。

它圆圆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别过头去。

“本大爷长这样，谁没见过。”

声音还是那个傲娇的声音。但尾巴垂了下来。

团子没力气追问。她实在太累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爹爹，团子还是饿。”

苏九歌笑了一下，把她搂紧了些。

“好，先给你找吃的。”

回到扎营的地方，沈惊鸿生火煮了粥。

团子靠着沈惊鸿坐着，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喝两口停一下，眼睛直愣愣地发呆。

沈惊鸿握了握她的手，手心滚烫。

“她体温不对。”沈惊鸿皱眉，“比平时热太多了。”

她放出灵识去探团子的经脉，发现里面的灵力乱得一塌糊涂，像一条小河忽然被灌进了十条河的水量，四处乱撞，根本不受控制。

“经脉承受不住。”沈惊鸿看向苏九歌，“力量太强了，身体太小。”

毛团跳到团子膝盖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传承是进去了，灵力暴涨，经脉胀满。修为嘛，”它顿了顿，“看不出来。太高了，她这个身体封不住。”

“有危险吗？”苏九歌问。

“暂时没有。传承自带护体，不会伤她性命。”毛团舔了舔爪子，“但力量不稳。时灵时不灵，刚才那道金光，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现在怎么办？”

“等。”毛团说，“等她的身体慢慢适应。急不得。”

苏九歌沉默了一下。

团子忽然放下碗，举起手来。

她的小手掌心里亮起一簇金色的光，很小，像萤火虫。她盯着看了两息，光忽然灭了。

她又试了一次。

这回亮了一瞬就灭了。

“不灵了。”团子瘪了瘪嘴。

“说了时灵时不灵。”毛团哼了一声，“你得慢慢来，别急。”

“哦。”团子乖乖把手放下来，又端起碗喝粥。

喝到一半，她伸手去够旁边的勺子，勺子忽然自己飞了起来，稳稳落到她手心里。

所有人都愣了。

团子自己也愣了，低头看看手里的勺子，又看看大家。

“不是我干的。”她小声说。

“就是你干的。”毛团跳到她碗边，“你心里想着拿勺子，力量就替你拿了。这就是时灵时不灵，有时候你想什么它就替你做什么，有时候你喊它它也不理你。”

“那团子以后想什么都会飞过来吗？”

“不一定。等你能控制了就不会乱来了。现在嘛，”毛团瞥了她一眼，“别瞎想。万一下次想的不是勺子是石头，砸到人怎么办。”

团子赶紧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甩，老老实实低头喝粥。

苏九歌看着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传承是拿到了，但这一身力量压在一个一岁多的幼崽身上，能用出来几成还不好说。

团子喝完粥，忽然歪头看着沈惊鸿。

“娘亲。”

“嗯？”

“团子想起来了。你以前也用剑。”团子比划了一下，“剑上都是冰。很厉害的。”

沈惊鸿的手微微一顿。

她确实用剑，也确实修的是冰系剑道。但团子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很多。”团子抿抿嘴，“在金色的海里看见的。还有一个白色的毛球，蹲在团子肩膀上。不过那个时候它好像更厉害。”

她看了一眼毛团。

毛团蹲在旁边装没事，尾巴尖在微微地抖。

沈惊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苏九歌：“她这是……恢复了前世记忆？”

“部分。”苏九歌低声道，“传承里带着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全，断断续续的。她能记住的有限。”

“那以后会全想起来吗？”

“不好说。”

团子听着他们说话，眼皮越来越沉。粥喝完了，身上暖和了，困意就上来了。

她把碗一推，歪倒在沈惊鸿怀里。

“娘亲，团子困了。”

“睡吧。”沈惊鸿把她放平，替她盖好毯子。

团子闭着眼，忽然又睁了一条缝。

“爹爹。”

“嗯？”

“团子会保护你们的。等团子学会用那个力量。”

苏九歌摸了摸她的头。

“不急。”

团子嘟囔了一声什么，睡着了。

夜深了。

苏九歌和沈惊鸿坐在篝火旁边，沈惊雪靠着一棵树打盹。毛团蹲在火堆旁，金色的眼睛映着火光，一直没睡。

“她在传承里看见了前世的事。”沈惊鸿低声说，“应该也包括我。”

“嗯。”

“她看见你了吗？”

苏九歌摇头：“她只说了娘亲和毛团。没提守护人。”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又灭了。

“惊鸿。”苏九歌忽然说，“传承虽然到手了，但团子的身体跟不上。眼下她连一成力量都用不稳。”

“我知道。”

“如果仙宫的人这时候找过来……”

话没说完，毛团忽然站了起来。

它的毛全炸了，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秘境深处的方向。耳朵压平了，脊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苏九歌和沈惊鸿同时变了脸色。

“怎么了？”

“有东西来了。”毛团的声音压得极低，“很强的。非常强。”

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比白煞使者强。”它说，“强得多。”

苏九歌站起身，万灵归元佩在胸口隐隐发烫。沈惊鸿握住了冰神剑。沈惊雪不知何时醒了，反手拔剑，剑尖斜指地面。

篝火被一股无形的气压压得矮了一截。

团子还在睡。

她翻了个身，皱了皱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