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与猎物的身份转换,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乱石涧,名字起得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土,却是这片地底世界中一等一的绝地。
这里的石头长得千奇百怪,大的如山峦倾颓,小的似鬼怪獠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空间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迷宫。
更要命的是,山涧深处埋藏着某种奇异的磁矿,释放出的无形力场,能像一盆浆糊般搅乱修士赖以生存的神识。
在这里,星皇境强者的神识能覆盖方圆百米已是极限,跟睁眼瞎差不了多少。
对追兵而言,这里是噩梦。但对萧凡来说,这里,是他的主场。
金光一闪,萧凡的身影如同射入迷雾的箭矢,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这片石头的海洋。
甫一进入,一股沉重而混乱的压迫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撕裂他的感知。
神识探出去,就像撒进了一锅沸腾的滚油,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反馈回来的信息杂乱无章,充满了误导性的回响。
“爽!”萧凡心中却暗赞一声。
这地方,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狩猎场!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闷头狂奔,而是将九星神脉的力量悄然灌注于双眼和双耳。
刹那间,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空气中每一缕微风的流动,远处岩石因能量冲击而落下的细碎尘埃,都尽收眼底。
他的听觉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甚至能捕捉到地底深处熔岩流淌时发出的沉闷咕哝。
在这种环境下,依赖神识的修士就是个弟弟,而他这种将五感淬炼到非人地步的挂逼,才是真正的王者!
萧凡的身影在嶙峋的怪石间闪转腾挪,快如鬼魅,却又举重若轻。
他每一次落脚都悄无声息,每一次转向都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视觉死角。
他没有选择一条直线,反而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东拐一下,西绕一圈。
每隔一段距离,他就会故意泄露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星力气息,像是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然后迅速熄灭。
这丝气息停留的时间极短,位置也极其刁钻,有时在一块巨石的顶端,有时又突兀地出现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他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在丛林中布下了一个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恶意的捕兽夹,只等着后面那两条气急败坏的疯狗一头踩进来。
“轰!”
一声巨响,鬼煞和赤炎的身影裹挟着滔天怒火,冲入了乱石涧的入口。
“嗯?”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脸色齐齐一变。
“该死!这里的地磁之力如此紊乱!”赤炎低声咒骂道。
他引以为傲的强大神识,在这里被压缩到了一个可笑的范围,眼前尽是层层叠叠的巨石幻影,哪里还有萧凡的半分踪迹。
鬼煞的情况同样不妙,他本就身受重伤,全靠一股怨气撑着,此刻心神被这混乱的磁场一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他跑不远!”鬼煞的声音沙哑而怨毒,他从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地打着转,显然也受到了严重干扰。
但他强行催动鬼气,指针终于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大概的方向,“那边!他刚才的气息在那里出现过!”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两道流光,循着指针的方向追去。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冲过一处狭窄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时,看到的却不是萧凡的背影,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洞穴中,一双双猩红的眼眸猛然亮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数十条通体漆黑、头生独角的“地穴魔蛛”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操!”赤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些地穴魔蛛单体实力不强,但胜在数量众多,且口中喷吐的毒液带有极强的腐蚀性,极其难缠。
两人虽然不惧,但被这么一群畜生耽搁一下,萧凡那小子指不定又跑没影了。
“滚开!”
赤炎怒火中烧,一掌拍出,炽热的火焰掌印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魔蛛瞬间烧成了焦炭。
鬼煞也是鬼气森森,黑雾过处,魔蛛纷纷哀嚎倒地。
两人三下五除二清出一条血路,可等他们再用罗盘追踪时,却发现萧凡的气息,竟然出现在了他们来时的方向,相隔足有千米之遥!
“被耍了!”赤炎的脸色铁青,英俊的面庞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这无疑是萧凡的刻意误导!
“追!”鬼煞咬牙切齿,再次带头追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同样的情景不断上演。
他们时而被引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幻阵边缘,脚下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时而又闯入某种强大妖兽的沉睡之地,惹得地动山摇,不得不狼狈退避。
萧凡就像一个幽灵,一个最顶级的恶作剧大师,总能用最恶心人的方式,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留下的气息忽东忽西,忽强忽弱,让他们疲于奔命,一身星力在这些无意义的追逐和应付麻烦中被不断消耗。
而那小子,却连个影子都没让他们看到。
“轰隆!”
赤炎一拳将面前引路的巨岩轰得粉碎,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了脚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气息罗盘上又一次改变了方向的光点,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快要吐血。
“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赤炎转头看向同样脸色阴沉的鬼煞,声音里压抑着火山爆发般的怒意,“此人对这里的地形远比我们熟悉,他根本不是在逃,他是在遛狗!是在消耗我们的耐心和力量!”
鬼煞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追了一路,体内的伤势已经有压制不住的迹象,每一次强行催动星力,都让他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小畜生的狡猾和冷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再这样下去,别说杀人夺宝,他们自己恐怕都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鬼地方。
“他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吗?”鬼煞眼中掠过一抹狠厉,“既然地面上抓不到你这条泥鳅,那就让天上的眼睛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右手一翻,一只通体由森白骨骼雕琢而成的骨鹰出现在掌心。
这骨鹰不过巴掌大小,造型栩栩如生,眼窝中空洞洞的,散发着不祥的死气。
鬼煞面露肉痛之色,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抬起左手,用牙齿狠狠咬破了食指指尖。
一滴殷红中带着丝丝黑气的精血,被他挤出,精准地滴落在了骨鹰的头顶。
“以我之血,开你鬼眼,敕!”
“唳——!”
一声凄厉尖锐、不似凡间鸟类的啸叫,猛地从骨鹰口中爆发!
那滴精血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顺着骨骼的缝隙迅速蔓延,将整只骨鹰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它那空洞的眼窝中,两点猩红如血钻的光芒骤然亮起,一股强大的生命波动凭空出现!
下一秒,骨鹰双翅一振,竟迎风暴涨,化作一头翼展超过三米的巨大凶禽,冲天而起!
它无视了下方错综复杂的地形,也无视了那混乱的磁场干扰,径直飞向了洞窟的顶部,开始在高空盘旋。
它那双血红的眼睛,如同两盏探照灯,开始一寸寸地扫描下方这片巨大的乱石迷宫,直接锁定活物的生命气息。
乱石涧深处,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中。
萧凡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双目微闭,强大的感知力如同雷达一般铺开,监控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鬼煞和赤炎的每一次转向,每一次无能狂怒的能量爆发,都在他的“监听”范围之内。
“差不多了。”他心中默念。
遛了这么久,狗的耐心,应该也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被窥探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传来。
这感觉与神识锁定截然不同,它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来自高处的“凝视”,冰冷、恶毒,不带任何感情,仿佛自己瞬间从猎人变成了玻璃缸里供人观赏的金鱼。
萧凡豁然抬头,虽然视线被厚重的岩石所阻挡,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敌人动用了某种压箱底的追踪秘术。
常规手段没用了,开始掀桌子了?
萧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要的就是你掀桌子!
他心念一动,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微弱幽光的玉符出现在手中。
这是他之前顺手牵羊,从一名被他秒杀的幽魂殿弟子储物戒指里摸出来的,上面还残留着鬼煞一脉的独特印记。
这玩意儿叫“鬼隐符”,一种能短时间内将自身气息与周围死气融为一体的低阶法宝,没什么大用,但在此刻,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萧凡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星力一吐。
“咔嚓。”
玉符应声而碎,化作一缕比黑暗更深邃的黑烟,瞬间将他全身包裹,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体内。
刹那间,萧凡整个人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体内流淌的星力,所有代表着“生命”的特征,都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彻底隔绝、隐匿。
他就如同一块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石头,与身后的岩壁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做完这一切,这块“石头”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个方向,借助着视觉的死角和岩石的掩护,朝着鬼煞与赤炎最后出现的位置,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反向摸了过去。
高空之上,血色骨鹰不断盘旋扫视,猩红目光扫过一处处怪石缝隙,一遍遍掠过萧凡方才藏身的石缝,却没有捕捉到半点活人的气息。
鬼煞站在一块高耸的巨石顶端,仰头望着自己的骨鹰,脸色稍稍缓和:“我的血骨鹰不受地磁干扰,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可能藏得住!”
赤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连日追逐带来的疲惫尽数涌上心头:“等找到那小子,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泄我心头恶气!”
二人满心以为胜券在握,丝毫没有察觉,一道死寂无声的影子,已经绕到了他们身后数十丈的乱石阴影里,锋利的杀机,正缓缓收拢。
猫捉老鼠的游戏,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