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沿着假脚印追过来，推开门，炭火盆里的火星溅到她靴面上。
李鑫坐在草席上，怀里抱着个奶娃娃，披风裹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他旁边靠着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女人，闭着眼，手里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新剑。
阿九认得她。
冰蟒巢穴，洞口，她说过"我信你"，然后听见里面灵力交融的声音。
她以为那是一次解毒。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她走到草席前坐下，把袖口里那粒纽扣松开，收进最深处。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脸颊。暖暖咂了咂嘴，往李鑫怀里拱了拱。
"公子。"
"嗯。"
"你没事就好。"
阿九眼圈红了，红得很克制。她没问这孩子是谁，没问寒月怎么在这，只说了一句：
"玉女派的人，追了多久了？"
"三个月。"寒月的声音从李鑫肩头传来，沙哑干涩，"最近一次，七天前。三个执事，冰原南缘。我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阿九侧耳听了两息，转向庙外。
"不止。庙后五十步两个人，房梁上一个。不是来杀的，是来围的。等增援。"
寒月猛地直起身，新剑出鞘三寸。
李鑫把暖暖小心地交到阿九怀里。孩子哼了一声。
"你带她走。"
"你呢？"
"我断后。"
"不行。"寒月站起来，剑指庙门，"我来。他们认识我。"
"都别争。"李鑫站起身，抽出自己的剑，"阿九，走北边干沟，水浅盖气味。寒月，你跟她一起——你认识路。我走正面。"
"你一个人——"
"不是打。"李鑫推开门，"是杀。"
阿九抱着暖暖从庙后翻了出去。寒月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跟着翻出去。
庙前三十步。
李鑫站在雪地里，剑尖垂在身侧。金色的流光从剑身上慢慢收了回去，像野兽收回了爪子。
五个人。他已经确认了位置。
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这五个人。
是风里飘来的一丝气息——很淡，淡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到。那股气息带着一种特殊的压迫感，不是金丹期的灵压，不是筑基期的躁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整座山压在胸口的东西。
元婴境。
玉女派这次不止派了执事来围。他们派了一个长老。
而且这个长老，他不认识。
银发。玉简。秦霸提前动身。阿九那封信上写过的每一个字，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新的含义——玉女派和秦霸之间，恐怕早就不是"互不干涉"的关系了。一个元婴老怪出现在追杀寒月的队伍里，意味着什么，李鑫比谁都清楚。
他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敌人的脸，是暖暖那两颗歪歪的牙。是寒月攥着那把豁口铁剑的手。是阿九把纽扣收进袖口时，脸上那种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的表情。
他睁开眼。
摄魂眼的金光在眼底彻底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熄灭。
"五个人。"他低声说，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元婴，四个金丹。"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嘎吱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得很远，远到庙后三百步的干沟里，阿九把暖暖搂得更紧了一点，加快了脚步。
庙前空地上，五个黑影从不同方向围了过来。
正前方那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是玉女派执法堂的副堂主，金丹后期，手上拿着一副寒铁锁链——锁链的末端带着倒钩，是专门用来锁寒体修士的。他看见李鑫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笑了。
"寒月呢？把她交出来，孩子留下，你可以不死。"
李鑫的目光越过这个副堂主，落在了最后面那个缓缓从风雪中走出来的身影上。
白发。银冠。一袭灰袍，袖口绣着玉女派的莲花暗纹。
玉女派三长老，玉无心。
元婴初期。
也是——当年追杀寒月时，下令"剖腹取子炼阴阳丹"的那个人。
李鑫的手指慢慢收紧，剑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寒月说"下次见面如果你还是筑基期，我不介意把你绑回宗门做暖炉"。
想起那根竹簪压在枕头底下，断纹硌着腕骨。
想起寒月那双裂了指甲的手，小指缺了一截。
想起暖暖喊那一声"爹"。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不是因为害怕动不了，是因为他必须守住这里，后面的路才有意义。
"玉长老。"李鑫开口了："阴阳丹的方子，你还留着吧？"
玉无心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站在雪地里的年轻人。筑基后期——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一个筑基后期的蝼蚁，敢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你就是那个纯阳之体的种？"她冷笑，"寒月倒是会挑。可惜——"
她抬起手，元婴境的威压像一面墙一样压下来。
李鑫脚下的雪瞬间被压出一圈凹陷，膝盖一弯——骨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用剑尖拄着地面，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剑上。剑身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金色的流光沿着裂纹渗出来，像血。
他看着玉无心，嘴角甚至还能扯出一个弧度。
"就这？"
玉无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可惜你来得正好。一石二鸟。你和那孩子，刚好够炼一炉上好的阴阳丹。"
李鑫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他一直猜着、但不敢确定的事。
他想起了阿九那封信上的措辞。想起了秦霸提前动身的时间线。想起了玉无心袖口那朵莲花暗纹——和在青阳城外留下的灵力印记，是同一种纹路。
他早就该想到的。一个玉女派长老，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追杀寒月的队伍里。除非——有人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只有秦霸能给。
"果然。"他说。
"什么？"
"你和秦霸是一路的。"
玉无心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鑫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纯阳之气从丹田里翻涌而出，沿着经脉灌入剑身。金色的流光再次暴涨，它像火焰一样裹住了整柄剑，把周围的雪花都蒸成了水汽。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踩碎了玉无心压下来的威压。雪地上的凹陷被他硬生生踩平了。
"我不管你和秦霸是什么关系。"他盯着玉无心的眼睛，一字一顿，"但今天你拦在这里——"
"就说明你挡了我要走的路。"
他举剑。
金光冲天而起，把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远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挡路。"
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