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薄荷与余温(司徒鲲视角)
回到书店的那天下午,李杏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窗外有一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丫在地板上画出断续的影。念念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每次快要倒的时候,她就轻轻扶一下。
“你喝了吗?”李杏低头问。
“喝了。”我说,“但我尝不到味道。”
“那你尝到了什么?”
“尝到你嘴唇碰到杯沿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唇,没说话,喝了第二口。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微微晃动。
那几天,书店变得很安静。赵怀古回了后巷,章怀远没有再出现。沈念白天在柜台后面整理旧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李杏没有离开,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出门的事。她只是和念念一起起床、吃饭、散步,像一块被水冲到岸边的石头,终于停下了。
但她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摸一下指根那道银痕。那道痕已经不再发光了,但它还在,像一枚贴在她皮肤上的旧标签。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了。李杏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大,也不亮,像一枚被磨薄了的硬币。
“司徒鲲。”
“嗯。”
“你说,如果我选择不结束,你也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那你会不会觉得无聊?一直待在心里,什么都做不了。”
“不会。我能看到你看到的一切,听到你听到的一切。”
“那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你呼吸的声音,听到念念在梦里翻身的声音。”
“还有呢?”
“还有你心跳的声音。它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没有否认。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今天下午,在厨房碰到沈念了。她说,她以前也喜欢过一个人。”
“她说了是谁吗?”
“她没说。但她说,那个人最后也变成了一束光,不再是一个可以拥抱的人。”
“她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但她还在煮面。”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一小片碎银。“司徒鲲。”
“在。”
“如果我选择不结束,你会永远待在我心里吗?”
“会。”
“那你不会变老吗?”
“不会。我的心跳已经停了。是你在替我活着。”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想待在我心里了,怎么办?”
“你把我放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看着月亮,没有再说话。月光慢慢移过她的脸,移过她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指间的那道银痕。它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道干涸的河道,但它似乎比白天更亮了一些。她没有遮住它,也没有去触碰它。她只是看着它,像在看一个已经走了很远、但随时会回头的人。
“司徒鲲,你能感觉到月光的温度吗?”
“我能感觉到你皮肤上月光的凉意。”
“那你能用光——碰一下我吗?”
我凝聚成一层极薄的光,从她心里流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的手背感到一阵微弱的风。她闭上眼睛。“你还在。”
“还在。”
她慢慢躺下来,侧过身,蜷缩在那一小片光里。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手指还轻轻蜷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张浅色的毯子。她就那样睡着,风从窗缝里透进来,轻轻拂动她的发梢。
后来她翻了个身,伸出手,指尖碰到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的叶子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清凉的气味。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就那样搭在叶片上,像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房间里,同时完成了一次呼吸。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