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沿着省道往西开了不到一刻钟,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数乘客都在打盹,靠窗的几个歪着脑袋靠在玻璃上,过道里的行李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摇晃。
林枫正闭眼假寐,白灵也终于放松了一点,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苏婉清翻着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她皱了皱眉又把屏幕关掉了。
忽然,后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站起一个年轻女人。
她看着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脸色不太好。
她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弯着腰走到司机旁边,一只手扶着驾驶座的靠背,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师傅……师傅,能不能停一下车?”
司机斜了她一眼:“停什么车?这是省道,不能随便停。”
“我……我肚子疼。”年轻女人的脸涨红了,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身体微微弯着,手已经从捂肚子变成了死死按着小腹,“憋不住了,真的憋不住了。昨天晚上不知道吃了什么,现在肚子翻江倒海的,求求你了师傅——”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冒了一层虚汗,不像是装的。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前方的路牌:“姑娘,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这条路——省道双向两车道,路边连个应急停车带都没有,我停哪儿?硬路肩上停一辆中巴,后面的车追尾了算谁的?再说这路上有摄像头,拍到违停就是三分两百,这钱你帮我出还是分你帮我扣?”
年轻女人急得快哭了:“那怎么办啊师傅,我真的憋不住了,我感觉随时就要——”
“你再憋一会儿,”司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没松口,“前面再有二十分钟有个服务区,你忍忍,到了我第一个停。”
“二十分钟?!”年轻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前排几个乘客回头看了一眼,她赶紧又把声音压下去,带着哭腔说,“师傅,别说二十分钟了,我觉得两分钟都撑不住……”
司机不再说话了,眼睛盯着前方,态度很明确——不行就是不行。
年轻女人站在原地,弯着腰夹着腿,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内心斗争。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满行李的过道、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架、一个个昏昏欲睡的乘客,最后落在了车门旁边的角落里。
那里挂着一卷透明塑料袋,是车上常备的那种——给晕车的乘客准备的呕吐袋,薄薄的,半透明,一卷有十几个,用一根细绳串着挂在扶手上。
她盯着那卷塑料袋看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动了。
她一把扯下两个塑料袋,又从旁边座位上抄起一把折叠伞——也不知道是谁的,大概是后排那个打盹的大叔的——然后快步走到车门旁边的台阶处。
中巴车的车门是两级台阶,她蹲在最低那级台阶上,背对着车厢,撑开伞挡在自己身前。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撑开以后勉强遮住了她蹲着的身体。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她拿塑料袋。她拿伞。她蹲在车门台阶上。她刚才说自己憋不住了。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得出的结论让整个车厢的气氛在零点几秒内从困惑变成了恐慌。
“不是吧——”坐在第二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摘下耳机,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劈叉了,“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回答他的是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放的。
塑料袋被撑开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噼里啪啦的水声混着某种更沉重的闷响,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中间还夹杂着塑料袋被重量拉扯的细微撕裂声。
然后是第二波。更猛,更急。
整个车厢炸了。
“卧槽!”戴眼镜的男生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了行李架,疼得龇牙咧嘴但根本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把深蓝色的伞,“她真的拉了!她真的在车上拉了!”
【乘客甲眼镜男的惊恐崩溃+180】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中年大妈先是愣住,然后猛地用手捂住鼻子,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天哪天哪天哪,这是塑料袋能兜住的?塑料袋漏了怎么办?漏了怎么办啊!”
【乘客乙卷发大妈的抓狂+200】
“妈呀这什么味儿——”前排一个胖乎乎的小伙子本来在睡觉,被吵醒了以后吸了一口气,差点当场去世。他捂着脸把脑袋埋进前面的座位靠背里,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这吃的什么啊这是!这简直是生化武器!”
【乘客丙胖小伙的惨叫+220】
“我作证,我闻到了酸菜的味道,”旁边一个瘦高个捏着鼻子,眼泪都呛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不对,还有辣椒——不,是螺蛳粉!这姑娘昨晚吃的螺蛳粉!绝对加了酸笋!我以我吃了三十年螺蛳粉的经验发誓!”
“你他妈能不能别分析了!越分析越上头!”
“我说的是事实!这明明就是螺蛳粉的味道!”
【乘客丁瘦高个的学术执着+150】
【乘客戊的绝望+130】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的动静,闻到那股翻涌上来的味道,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抓过仪表盘上那瓶风油精往鼻子底下抹了两层,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我开了十二年车,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场面真没见过。”
【司机的嫌弃+200】
然而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那股味道从车门台阶处升起来,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蘑菇云,先是占领了前排,然后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往后排推进。
它不是单纯的臭味,它是一种混合了发酵的、辛辣的、带着强烈酸笋气息的、湿热的、黏稠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剥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深入灵魂。它不只是进入你的鼻腔,它会侵入你的喉咙,附着在你的舌根上,让你的味蕾都能尝到那股味道。
有人试图开窗。靠窗的几个人同时去摸窗框上的卡扣,摸了一圈才绝望地发现——这辆破中巴的窗户是封死的,根本打不开。
“这车没有能开的窗户!”一个女乘客的声音带着绝望,手还在窗框上徒劳地掰着,“全封死的!天啊!”
“开门!司机开门通风!”
“高速上开什么门!”司机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开门的工夫被后车追尾了怎么办!”
绝望感笼罩了整个车厢。
坐在中间的一个西装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香水,不要钱似的往空中喷了三四下。
香水味混合着那股酸笋发酵物的气味,产生了一种全新的、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复合型毒气。
西装男周围的几个乘客同时发出一声干呕,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你给我住手!”有人尖声喊道。
“我在想办法!”
“你这他妈叫想办法?!”
【乘客己的怒斥+180】
【西装男的气愤+160】
【乘客庚的连锁干呕+190】
【乘客辛的生无可恋+200】
塑料袋还在继续发出声音。那把深蓝色的伞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它的主人在试图控制音量,但身体的某些自然规律不是意志力能对抗的。
又是一阵绵长的闷响过后,车厢里的空气质量彻底突破了人类可容忍的下限。
白灵在林枫腿上坐着,一开始还能绷住。她面不改色地捏着鼻子,用嘴呼吸,尽量不去感受空气中的任何信息。
但那股味道是无孔不入的——它从鼻腔进去,从口腔进去,甚至从皮肤的毛孔里渗进去。
就在第二波复合型毒气袭来的时候,她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一仰,整个人软塌塌地倒进林枫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上,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青,眼神开始涣散。
“林枫……”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出现的虚弱,“味道好大……我感觉我有点晕……好晕……”
林枫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一看——她不是装的,是真的被熏迷糊了。
额头上全是虚汗,呼吸又浅又急,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她平时身手利落、嘴硬心软,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现在被一车毒气熏成了软脚虾,说出去她大概会杀人灭口。
但林枫此刻心里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念头,因为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林枫的痛苦+400】
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湿巾死死捂着口鼻,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不停地颤抖。
她一句话都没说,但从她攥着湿巾的力度来看,她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吐出来。
旁边的周雅倒是镇定得多,从手袋里摸出一小瓶清凉油,分别点在苏婉清和自己的太阳穴上,然后用一块手帕优雅地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两只平静的眼睛。
但仔细看的话,她眼角也在微微抽搐。
【苏婉清的强撑+250】
【周雅的优雅+150】
罪魁祸首本人——那个蹲在车门台阶上撑着深蓝色伞的年轻女人——此刻的心理活动大概是全车最复杂的。
隔着那把伞看不见她的脸,但能从她僵硬的肩膀和微微发抖的伞柄感受到她内心的崩溃。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社死的时刻,会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辆中巴车里,被二十几个陌生人全程围观。
她拉得快虚脱了,手上的塑料袋已经换了一个,第一个袋子鼓鼓囊囊地打了个结放在脚边,那东西光是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旁边的乘客连看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当场暴毙。
【当事女子的崩溃+350】
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干呕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中间还穿插着那个瘦高个坚持分析“这就是螺蛳粉的味道你们相信我”的学术探讨,以及戴眼镜男生歇斯底里的“别分析了别分析了”的悲鸣。
司机把风油精抹完了半瓶,终于顶不住了。
他摇下驾驶座旁边那扇唯一能打开的窗——那是他的特权,全车只有他的窗户能开——把脑袋探出去狠狠地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然后缩回来,对着后视镜里那一片混乱的场景,无奈地骂了一嗓子:“我开了十二年车……我是真没见过……这趟回去我得把车洗三遍。”
【司机的悲鸣+180】
林枫把白灵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舒服一点。她的呼吸已经稍微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他低头看了看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看来这一趟青石镇之旅,是不会太过平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