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vel 1的Alpha基地里,有一个看上去和普通社区没有太大区别的地方。白色的墙面干净平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光线柔和而稳定,不像其他层级那样忽明忽暗。走廊两侧排列着公寓式的房间,门牌号整齐地嵌在灰色的金属门框上,偶尔能听到门内传来的说话声或电视机的声响。
其中一间房间里,电视正开着。
一个男人坐在屏幕前,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那上面正播放着一段经过剪辑的简讯画面——主持人声音平稳,语调介于正式与疏离之间。
“接下来播放一则来自阿尔戈斯之眼官方的通报:近日,阿尔戈斯之眼组织内部正式对外公开了三名新晋成员的身份与职责。经内部审议与考核,以下三人已确认通过试炼,并分别被授予相应职责:
朝‘义’者——司马致。
罪孽捕手——黄子韬。
罪恶之子——考德威尔。”
画面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三张照片依次出现在屏幕上,每一张都嵌在统一的灰蓝色边框里。照片中的人穿着黑色战斗服,面部没有任何表情,拍摄角度像是证件照与战术档案之间的混合体。
“三人已正式完成阿尔戈斯之眼内部的所有考核流程,成为该组织的正式成员。自本通报发布起,其他组织与个人不得对其发出招揽或邀请。”
简讯持续了不到十秒。画面切换,主持人低头翻了一页稿纸,抬起头来:“接下来播报M.E.G.官方通告——”
但电视机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椅子微微向后倾斜,像是有人刚刚匆匆站起来,没有顺手把它推回原位。茶杯还搁在扶手上,水面上残留着一圈正在缓慢消散的细小波纹。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持续播放的声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
同一时间,Alpha基地的另一侧,一间带落地窗的大平层公寓里。
“司马致和黄子韬……这俩兄弟在干什么?艹。”
黄子韬靠在一张深灰色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他折出好几道痕的打印纸,上面印着那张官方通稿里的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分辨方向的复杂感:“这照片拍的……什么玩意儿?”
司马致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没有伸手去端,像是还没完全适应房间内的温度。
黄子韬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但没有落向特定的位置。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们都进来这么久了……对外面的事一点都不知道。我妈甚至都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她还以为我在大学里读书呢。”
他的手指停在纸边,像是想在边缘处找到一条折痕:“这次行动,我连跟她说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时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垂下目光,像是需要确认手中的纸张仍然保持着它原有的形状。眼泪从眼角滑落,落在那张打印纸的边缘,形成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痕迹,然后沿着纸张的纤维缓慢扩散。
后室里的每一天都是不完整的。没有人能确定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也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哪个层级醒来——或是是否还能醒来。
“你哭你雷霆呢?”
黄子韬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语气带着一贯的凶狠,但尾音像是被硬生生截断了,没有落到位。他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男子汉大丈夫,阿姨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不得揍你一顿?真是的,把泪憋回去。”
从小他的父母就离开了,五岁以后就一直住在黄子韬家里。他嘴上总说黄子韬不争气,但每次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都会在某些细节上显示出细微的变化——比平时慢半拍,比平时短一些。他现在仍然坐在那里,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也没有催促黄子韬站起来。他只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保持着视线与地面的角度,像是已经习惯了以这种方式陪伴另一个人。
考德威尔坐在角落里,目睹了全过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情介于被触动和被逗到之间,但他没有笑出来。
“看来他们都说龙国人是最容易共情的……这话倒是不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室内没有其他声音会干扰他的话语:“你俩的故事讲完了。要不要听听我的?”
他低下了头,像是正在确认某个决定是否适合在当前的时机被说出来。当他抬起头时,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布局。
黄子韬已经坐在了他正对面的地面上,双手抱着他的拳头,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请务必讲给我们听。”
考德威尔看着他的表情,张了张嘴,然后合上了。他确实不知道该对这个动作作出什么评价,但他选择了不打断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我出生在阿拉斯加东部的一个小镇,叫菲利奥特。那个地方很小,地图上甚至不一定能找到完整的标注。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顺——家里人对我不错,邻居也友善,我入职也顺利……”
他停了一下。
“直到2020年7月31号。”
他目光垂落,像是正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仍然需要被说出来。
“那天我在执行任务,掩护一名长官撤离。途中经过了一个小村子时,我们遭到了伏击——但很快就把对方压了回去,把二十多名敌军围堵在了一个房间里。上级催得很紧……也怪我。我当时没有多想,没有确认里面还有没有别人,就扔了一颗大威力手雷进去。”
他沉默了几秒。周围没有其他声音。
“事后我进去查看才发现——那个房间里除了那二十多名敌军,还有十多名平民。其中有八个是孩子。”
他停下来,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呼吸稳定到一个可以被记录的状态,然后继续开口。
“我宁愿当时把军衔丢了,也不愿意扔出那颗手雷。我真的很后悔,当时就不应该那么轻率……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是罪恶之子吧。”
“我负责判断那些人是否愿意接受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我判断的标准不是他们犯了什么错,而是他们是否愿意承认自己确实做错了,并且愿意在承认之后做出不同的选择。我不是来评判他们的,我是来确认他们是否愿意继续向前走的。”
他的目光重新抬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也没有刻意收住。
“在确认他们是否走对了方向之前,我需要先确认我自己已经走在了正确的方向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在另一个房间里继续播放着,但声音已经被隔着墙压得很轻。灯光照在三人的身上,在墙面上投出三道朝着同一方向的影子,长短不一,都不完整地落在地面上,都有缺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