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志那边忙完了检查，又排了条做心电图的队。他把机器调试好了之后一条条给老人贴上电极，做的时候会轻声说"别紧张，放松，马上就好"，做完之后摘下电极片还会顺手帮老人把衣服扣子系好。
有个老奶奶做完心电图之后拉住他的袖子问："小伙子你成家没？我孙女在县城教书，比你小两岁……"秦远志耳朵红透了，还没来得及答话，任青黛从旁边走过来接住了话头："奶奶，他还要再忙会儿呢，您先去苏叶那边拿报告啊。"说着把秦远志从老奶奶手里"解救"了出来，拽着他胳膊往下一个床位走。
"谢谢。"秦远志被她拽着走，小声说。
任青黛松开手，表情坦荡："谢什么，这种场面我应付惯了。你这脸皮太薄，以后还得练。"
秦远志看着她走回自己岗位的背影，工装裤的口袋里塞着她刚才顺手放进去的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中午休息的时候六个人蹲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盒饭是社区居委会订的，三菜一汤，味道一般但分量足。苏叶把自己的红烧肉分了一半给周三七，嘴上说"我减肥你多吃点"，周三七受宠若惊地接了，连吃了三大口才想起来说谢谢。
任青黛靠着门框喝矿泉水，看着台阶上各自蹲着的五个人，忽然开口："你们今天表现得不错。下周六还有两个村子的筛查，还是咱们去。"
"下周六……"周三七正在嚼红烧肉，含糊地问，"可以带家属吗？"
"你家属谁？"任青黛挑眉。
周三七看了一眼苏叶，立刻低头扒饭："没、没谁。"
苏叶面色如常地继续吃饭，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热。沈茯苓坐在林当归旁边喝汤，听见这句对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视线跟林当归在半空中撞上又分开。秦远志坐在台阶最边上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叠好收进垃圾袋里，起身去接任青黛手里的矿泉水瓶，说"我帮你扔"。
任青黛把瓶子递给他，指尖碰了碰，这次谁都没缩。
下午三点筛查结束，人慢慢散了。六个人开始收拾设备、装箱、折叠桌椅。苏叶清点药材的时候发现少了一盒创可贴，周三七自告奋勇回活动中心找，在卫生间洗手台底下找到了。他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苏叶接过来看了看盒子，发现是全新的还没开封。
"在哪找到的？"
"男厕所洗手台底下，应该是上午谁放那儿忘了。"
周三七擦了把汗。
苏叶看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安静了两秒，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片湿巾递过去："擦擦汗。"
周三七接过湿巾，笑了。那笑容傻乎乎的，在傍晚斜照的阳光下显得特别真诚。苏叶低头继续收拾箱子，但嘴角的弧度压了很久都没压平。
回程的面包车里安静了许多，苏叶靠着车窗睡着了，周三七坐在她旁边，肩膀僵着不敢动，怕自己一动就吵醒她。秦远志坐在前排侧着身子看窗外的田野，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任青黛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睡着了的苏叶和坐得笔直的周三七，嘴角带着一抹了然的笑。
最后一排，沈茯苓也困了。她靠在面包车颠簸的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歪向了旁边，靠在了林当归的肩膀上。林当归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肩膀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她没有醒，呼吸均匀绵长，侧麻花辫搭在他的手臂上，木质小耳环在夕阳里晃着一小粒暖光。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平的，嘴角微微弯着，大概梦到了什么好事。面包车在乡道上继续颠簸，一路穿过金黄色的麦田和傍晚村庄的炊烟。她的呼吸安稳地贴着他的肩头，像一只收了翅膀停下来的鸟。
后排的苏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跟药材有关。周三七侧过头看她，像在看什么特别珍贵的标本。
前排的任青黛伸手把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播放老歌的电台，九十年代的民谣轻轻在车厢里流淌。秦远志倚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远处的群山，嘴角弯了一个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天他们看了八十七个老人，量了八十七次血压和血糖，做了三十七份心电图，发了四十五份健康教育材料，开了二十九张饮食指导和用药调整单。苏叶清点的时候发现血压计的袖带磨坏了一条，周三七说"下周我去领新的"，任青黛说"记院办公账"，林当归把用完的五六盒针灸针妥帖的放在了锐器盒，沈茯苓在登记本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备注。
这些数字冰冷地记在文件里，但那些不曾被记录的东西，周三七蹲在登记台前听老太太讲孙子考大学，秦远志帮老人系扣子的手指，沈茯苓在老人采血时轻声说的"不疼吧"，林当归用最通俗的话解释高血压后果时的耐心，苏叶发药时多嘱咐的那句"饭前还是饭后"，任青黛从老奶奶手里"解救"秦西洲时的理所当然，这些东西都在发生，在夏月的麦田和晚风里悄悄发生着，落进每个人的心里，沉下去，化成某种看不见的养分。
面包车开进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沿途的梧桐树照得莹绿莹绿的。沈茯苓在后排慢慢醒过来，发现自己靠着林当归的肩膀，猛地坐直了，低头整理自己的衬衫，但嘴角那抹弧度没来得及藏好。
"到了？"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快了。"林当归活动了一下被她枕麻了的肩膀，侧过头看她，"醒了正好，晚上想吃什么？"
沈茯苓想了想："面条吧。今天站了一天，就想吃口热汤面。"
"行。"
面包车停在合租屋巷口时，沈茯苓先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人行道砖上，回头朝车里的众人挥了挥手。林当归跟在她后面下车，隔着车窗朝任青黛竖了个拇指，今天统筹得好。任青黛在驾驶座回了他一个"废话"的眼神，然后踩油门载着剩下的人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槐花的香气依然浓稠，但比上周淡了一些，花枝顶端的白花开始微微泛黄，有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夜风卷着走。沈茯苓走得很慢，边走边揉自己今天捏气囊捏得发酸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