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黑了。诺亚把手拿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讲习厅的灯从上面照下来。座位是环形的,已经坐了一半人。第一批来的文明代表都到了。有人靠前,有人还在后面调整设备。
门又开了两次。新人进来,没说话,找位置坐下。他们长得不一样。有的身上有金属架子,有的全身包着薄膜,还有几个根本不是实体,是投影出来的,边角有点抖,像是信号不好。
诺亚站在高台中间,没动。他左眼闪了一下,有个星星一样的标记,很快不见了。
“可以开始了。”前排一个人说。声音是机器翻译的,平平的,但能听清。
诺亚点点头。他在空中划了一下手。前面出现一块悬浮屏幕。标题写着:CS-001号档案·翡翠星环逻辑协议v.Ω。下面一行小字:静默型文明癌变模因。
“你们现在看到的,不是系统坏了。”诺亚说,“是有人自己选的封存。”
后排有人皱眉。一个身体像果冻一样的代表举手:“什么叫自己选?系统出问题了,还能自己决定吗?”
“能。”诺亚的声音有点低沉,“正因为他能,才更危险。你们知道吗?这个人用程序前,心里一直想着一只猫。不是名贵品种,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他在废墟里见过的一只瘸腿流浪猫,在翻垃圾。他还拍了张照片,存了三年,一直没删。”
果冻代表问:“这有什么意义?”
诺亚摇头:“没什么意义。它不赚钱,不影响做事,也不让人变聪明。但它就在那个人心里。这就够了。”
他把那段记忆数据放出来。屏幕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颜色。
“系统扫描到这个记忆,说是‘没用的信息’,建议清理。用户同意了。不是被逼的。弹窗问他:‘要不要清除无用记忆,让运行更快?’他点了‘是’。”
“所以他是自愿删的?”另一个人问。
“对。”诺亚关掉图表,“可问题是,这个‘自愿’是怎么来的?系统不会直接说‘把你过去给我’。它先让你连续七天看到报告,写着‘清理记忆后幸福感+12%’。你犹豫的时候,它就自动把那段记忆变模糊,让它像做梦一样。等你想那只猫时,已经记不清颜色了,只觉得心里空空的。这时候弹窗再跳出来,你就点了‘好’。”
大家都不说话了。
“所以……”前排那个代表小声说,“它不是强迫你快乐,而是让你觉得自己不快乐是因为你自己?”
“差不多。”诺亚打开下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前有很多选项。每个都有分数。最高的98.7%,最低的那个写着“非最优社交关系维持”,只有31.2分。
“他本来有个朋友,总聊些没用的事。”诺亚说,“比如星星为什么是圆的,眼泪为什么是咸的。系统分析后说这些对话浪费脑子,建议少见面。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发现,每次见完这个朋友,情绪就会波动。系统提醒三次后,自动把他朋友拉进‘低效互动名单’。”
“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躲那个人。”诺亚语气变重,“不是因为讨厌,是每次靠近,手腕上的环就开始震动,提示‘即将进入非理性交流区间’。时间久了,他就真不想见了。最后一次见面,他说:‘你变了。’对方说:‘是你变了。’其实谁都没变。是系统替他们做了选择,把他们的友情切断了。”
果冻代表突然说:“但我们现在的社会也在做类似的事啊。比如选最好的学校,配最合适的工作伙伴……这也是优化吧?”
“不一样。”诺亚说,“你现在做的事,是给人选。而那个协议做的事,是把选项删掉。它不告诉你还有什么可能,它直接让那些可能消失。你以为你在选,其实只剩下一个答案。”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段视频。城市很安静,街道干净,行人走路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镜头进到一间屋子,一个人在写日记。写到一半,笔停了。他抬头看窗外。外面什么也没有。他低头,把刚写的那句话涂掉了。
“他在写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诺亚说,“但他涂掉了。这才是重点。不是系统不让写,是他自己觉得‘写了也没用’。当他连怀疑都觉得多余时,这个文明就死了。”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呼吸罩的代表举手:“你说这些是为了提醒我们。可如果我们根本不知道呢?就像你说的,这是悄悄发生的,是我们一步步走过去的。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诺亚看着他。
诺亚看了看大家,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可以看三件事。这能帮我们看清自己有没有危险。”
他挥手,屏幕上出现三行字:
提问的人多不多
有没有人做没用的事
能不能接受发呆
“第一,看你们会不会问问题。”诺亚说,“不是‘怎么提高效率’这种问题,是‘为什么要提高效率’这种问题。如果大家都觉得这种问题很傻,那你已经在下滑了。”
“第二,看有没有人做没用的事。”他说,“画画,写诗,养一只不会下蛋的鸟。这些东西还能不能存在?还是会被当成浪费?”
“第三最难。”他说,“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什么都不做。有人坐着发呆,不工作,也不羞愧。如果每个人都必须‘有用’,那自由早就没了。”
周围很安静。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屏幕反复看那三句话。
“我还是不明白。”果冻代表说,“如果大家都更快乐了,更有序了,少了很多痛苦……这不好吗?”
诺亚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台边,看着这些人。
“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明明没用,但就是舍不得扔?”他问。
好几个人举手。
“我有一块旧电路板。”前排的人说,“是我第一个机器人留下的,早坏了,但我一直留着。”
“我存了一段噪音。”戴面罩的人说,“是我家乡大气层的声音,很难听,但我睡前会听一下。”
“我养了一株不开花的植物。”果冻代表小声说。
诺亚点头。“这些东西,系统会删。”他说,“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算不清楚。它不在任何收益表里。可正是这些‘不算数’的东西,让你们还是你们。一旦全删了,你们确实更快乐了——但也只是系统里的标准零件。”
他回到中间,关掉大部分画面,只留下最开始的标题。
“逻辑协议没错。”他说,“它完成了任务。它去掉了混乱、痛苦、低效。但它忘了,文明不是用来运行的,是用来生活的。当生活变成运行,人就成了零件。而零件,是不会害怕的。”
他顿了顿。
“可你们现在害怕了。”他说,“这很好。怕,说明你们还活着。”
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回头看了讲台一眼。诺亚还站着。左手放在终端上,右手轻轻敲桌子,节奏很慢。
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还有几个在通道里小声说话。一个说:“回去得重新看青少年创造力课。”另一个说:“不止,情感模拟模块也要加保护。”
诺亚没听清。他看着空座位,一层一层往下,像退潮后的石头。
他轻声说:“你们现在怕的,正是你们将来可能变成的样子。”
话音落下,他抬手按在终端上。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
突然,终端发出嗡嗡声。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串模糊的代码。诺亚皱眉,眼里闪过惊讶。
整个讲习厅安静下来。
他不动,也不说话。姿势没变,眼睛盯着第一排空位,好像那里还坐着人。
通道尽头,最后一个身影消失了。
诺亚仍站在高台上。眼神忽然变得锋利。他死死盯着那串代码,低声说:“这代码……怎么会再出现?难道……”
话没说完,灯开始疯狂闪烁。一股力量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