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没答上来。老人还盯着他，那双石灰色的眼珠子收得只剩两条缝，缝里头的光杵在他眉心正中不挪窝，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爷叫李树根。"李超的嗓子有点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我爷的爹叫李满仓。再往上——没听人说过。"
老人的嘴角又往下耷拉了一截。他没催，右手还攥着那块黑石，指节泛白，胳膊上的筋从麻布袖口底下绷出来一条。他往后挪了半步，后腰重新抵上冰墙，那块灰印被他蹭掉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石脉。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手。"
赵晴从李超右边绕过来两步，鞋底碾在冰屑上吱嘎响。她没说话，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朝下，李超听见她指节把手机壳捏得嘎巴一声。老孙从冰壁那儿直起身，后腰的凿子把棉袄顶起来一个包，他没往前走，就靠在墙上盯着这边。
李超把右手伸过去了。老人一把攥住他腕子，五个指头像石箍一样圈下去，掐得他指肚开始发麻。另一只手把黑石举起来，贴着李超的掌心压了一下。黑石表面磨得油光水滑，贴在肉上凉得像从溪底捞出来的卵石，压完之后李超掌心没留半点印子。
老人把石头举到门缝透进来的冷白光底下翻了两翻，又凑到嘴边吹了口气。灰白的碎末散了，石面上浮出一层暗蓝色的细纹，像头发丝在石头上盘了一圈。老人拇指肚在上头来回蹭了三趟，纹路没淡，反而亮了一分。
"指尖。"老人说。李超伸出左手食指，老人的指甲尖在指肚上轻轻一压，挤出半粒米大小一颗血珠子。血落在黑石上滚了半圈，被石面吸进去的瞬间，暗蓝色的纹路像点了引线一样从落点往外蹿，一圈一圈爬满整块石头。蓝色从暗变浅，又从浅变成冷荧的白蓝色，像把山里的磷火收进了巴掌大的石壳子里头。
老人的手捧着那块石头，荧蓝色的光照着他的脸。沟壑全亮出来了，眉骨的阴影倒着往下垂，眼眶里头那两只眼珠子变成半透明的灰色，像冻透了又化了半截的冰。赵晴的手机又滑了一回，她拿手背托住了，手机壳磕在门框边上发出脆响。
蓝光从石头边缘开始往回退，一寸一寸地退，像潮水收滩。最后剩下中间米粒那么大一个亮点，跳了两下，灭了。老人合上手掌，指节攥得发白，胳膊上的筋又绷紧了一截。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攥着石头攥了很长时间，长到门外头营地上的灰白又亮了一层，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柱更宽了些，照着地面上那些冰屑闪闪地反着碎光。老孙从墙上起来，走过来两步，又停住了。
"你是监工的后代。"
李超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耳朵里嗡地一下，像有人拿凿子柄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他张嘴没出声，舌尖顶在上牙膛上顶得发麻。
老人攥着石头的那只手抬起来，食指点了一下李超的掌心。"当年造墙的人里，"他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缝里露出一线灰白的牙尖，"有一个姓李的凡人。他不是石匠，不是符师。他负责熬浆。"
李超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上什么都没有，但左手食指尖上那颗血痂凝干了，跟指肚上残余的淡青色印痕挨在一块儿。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印痕，老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粗得像砂轮在石头面上拖。
"糯米浆。灌缝用的。墙板跟墙板之间不留灰缝，全是糯米浆灌死的。三斤糯米兑一桶山泉水，大火熬够时辰，筷子挑起来能挂住线头不断，趁热灌进去。凉了就硬，硬了比石头还紧。"
李超的左手翻过来了。拇指跟食指捏在一块儿搓了一下，掌心里面干爽，什么都搓不出来。但他脑子里翻上来一股热腾腾的白气，裹着糯米的甜腥味和柴火烟，烫得他嗓子眼一紧。他看见一口铁锅蹲在柴灶上，锅沿底下松木火苗往锅壁上舔，锅里米白色的浆汁咕嘟咕嘟地冒泡，从锅心往锅沿推着走。他爷爷光着膀子站在灶前头，拿一根长竹筷在锅里搅，从锅边往里收，从里往外推，一圈一圈走得慢吞吞。收口的时候筷子尖挑起来一绺白线，在锅沿上方悬了两寸多长，颤巍巍的不断。
"行了。"爷爷说。
李超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棉袄里子贴住了脊梁骨，凉飕飕的。他把左手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指肚上那颗痂旁边，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鼓起来一小片，淡青色的。
老人收回了手。他把黑石塞回麻布腰带里，动作慢腾腾的，石头塞进去之后拍了拍腰侧。他的眼珠子从李超脸上挪开，落在门板缝隙透进来的那道光柱上，光柱里有细碎的冰晶在浮着转。
"那个姓李的凡人熬了一辈子浆。"老人说，声音比方才又粗了一截，像嗓子眼里面在磨石头，"墙砌了多长他就熬了多久。墙合拢那天他蹲在最后一道缝跟前拿筷子挑浆往里头灌，灌完第三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后面站着的人他全认得，砌墙的背石的描线的贴符的，他每个人都看了一眼。"
老人的嘴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上翘起来一片白色的死皮，他拿舌尖舔了一下，那片皮翘得更开了。
"看完之后他把碗搁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李超抬着头，后脖颈上的汗毛慢慢落下去了一截。他的左手还抬在眼前，指肚朝上，拇指跟食指虚虚捏着，像捏着一根看不见的筷子。那个姿势他太熟了。他爷爷搅浆的时候就是这么捏筷子的，拇指肚压在筷身上头，食指圈住，中指从底下托着。他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爷爷把筷子递给他让他试，他捏不住，筷子滑进锅里，爷爷拿勺把筷子捞出来甩了甩水，塞回他手里。
"李。"老人念了这个字，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他靠在冰墙上，后脑勺压着那块灰印，眼皮慢慢合上了。
李超把左手放下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块黑石压过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老人掐过的那一圈指痕在往外透着凉气，像五道细细的冰线箍在骨头上面。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熬浆。
脑子里翻上来的白气还没散尽，但白气底下又浮出来另一层画面。玻璃杯。那个人端起杯子来一口灌下去，杯壁上挂着一圈白沫子，杯底沉着没化开的渣。他盯着那层渣看了很久。那个人把杯子撂下的时候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然后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层白的。
一模一样。
李超低头看自己的手。熬浆。熬豆浆。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