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的左手还抬着,拇指跟食指虚虚捏着那个空。老人合着眼靠在冰墙上没动,后脑勺压着那块灰印,呼吸粗得跟砂轮在石面上拖。攥黑石的那只手塞在腰带里,指节从麻布缝隙里鼓出来,指甲盖上浮着一层白霜。老孙的鞋底在冰屑上碾了半圈,他没往前走,从腰后抽出凿子在拇指肚上蹭了两下,又塞回去。冰壁底下那溜暗红色的石脉在他身后反着一点光,像墙的血管在喘。
门缝挤进来的光柱又宽了一指,冷白光里浮着细碎的冰晶,绕着李超的肩头慢慢转。他盯着自己左手食指尖上那颗血痂,脑子里那锅热气腾腾的白汤还没散,糯米的甜腥味在他鼻腔后头转了一圈,跟墙缝里翻上来的冷石灰味缠在一块儿。他咽了口唾沫,把左手放下了。
门框边上的影子里有人动了一下。
矮个子,不到李超肩膀高,身上罩一件灰扑扑的羊皮坎肩,下摆磨得毛边翻起来一截。他从门框外侧的阴影里走出来,鞋底踩在地上的步幅很短,一步顶李超两步迈出去。他走到光柱跟前站住了,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皴出了一片一片的竖纹,像石板面裂开的细缝,眼窝塌进去,眼珠子浊黄,眼白上爬着红丝。右手拎着一把石锤,锤头拳头那么大一团灰黑色的石头,锤柄是一截老藤,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把锤头往地上搁了一下,冰屑溅起来一小片,落地无声。
"内壁。"他说,嗓子眼里的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带哨音。
李超看着他。老人靠在墙上没睁眼,赵晴的手机壳又响了一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超右手边。她的呼吸很轻,但胸膛起伏比方才快了,棉袄领口的毛边一翘一翘。
石匠把锤子又拎起来,锤头朝上指着冰壁。他的指尖顺着冰壁表面划了一条弧线,从李超头顶高度往下滑到膝盖位置。"里面,半尺深。"浊黄的眼珠子没看李超,盯着冰壁上他手指划过的地方,"从早上开始,一圈一圈在钻。三处。声音在墙心里头走,传出来跟人磨牙一样。"
李超后脖子上那些刚落下去的汗毛又立起来了。他转过脸去看冰壁,石匠手指划过的地方什么都没留下,但他耳朵里好像听见了——隔着一层石头的厚度,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啃,细碎的、连续的、从左往右一圈一圈地推进。不是凿子敲,是磨,像拿砂纸在石头上来回蹭,蹭得人牙根发酸。
"钻透了。"
石匠把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扯了一下,腮帮子上的竖纹挤成一团。他把石锤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坎肩内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碗。碗沿磕了一块,缺口磨钝了,碗底剩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把碗递给李超,李超低头看了一眼,粉末里头混着几粒暗红色的碎渣,比小米还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焦糊味。
"这是钻下来的渣子。"石匠说,"三层。外层是青石,中层是符泥,最里面那层——"他顿了一下,浊黄的眼珠子终于抬起来定在李超脸上,"是糯米浆。"
李超的左手攥了一下。指肚上的血痂摩擦着掌心,有点痒。脑子里的白气又翻上来一滚,那口大铁锅蹲在柴灶上,松木火苗往锅壁上舔,爷爷光着膀子拿长竹筷搅浆,筷子尖挑起来一绺白线悬着不断。铁锅边上蹲着一只粗陶盆,盆底沉着没化开的米粒。
"姓李的凡人熬了一辈子的浆。"石匠说,他把粗陶碗收回去塞回内兜里,碗沿磕在坎肩铜扣上碰出一声脆响,"百年了,墙缝里头那些浆早结成石头了。但只要内壁被钻穿,哪怕只开针尖大的眼,气压一灌进去,整块浆层就会从内往外剥。一层剥一层,墙板跟墙板之间空了,墙就废了。"
他重新拎起石锤,锤头朝下杵在冰屑里,两只手交叠着搁在锤柄顶端。下巴抬了抬,朝李超身后那个方向努了一下。
"黏合剂。"
李超没听懂。石匠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一回扯得更深,竖纹从腮帮子一直延伸到耳根底下。他朝李超身后那个方向又努了努下巴,浊黄的眼珠子在李超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滑,滑到他右手上。
李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右手端着一只碗。白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碗里头半碗米白色的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皮底下还冒着细碎的热气从碗心往上顶。豆浆。他从灶上端过来的时候顺手拿的,一路走一路喝了两口,剩下这半碗搁在手里一直忘了放。
他盯着那半碗豆浆看了很长时间。碗里这层薄皮跟他记忆里那口大铁锅沸腾之后静置片刻浮上来的那层皮一模一样,筷子尖挑起来能挂住线头。爷爷说三斤糯米兑一桶山泉水,大火熬够时辰,筷子挑起来能挂住线头不断,趁热灌。他爷爷光着膀子在灶前搅浆,锅沿底下松木火苗往锅壁上舔,锅心里浆汁咕嘟咕嘟冒泡,从心往沿推着走。收口的时候筷子尖挑起来一绺白线悬了两寸多长,颤巍巍的不断。
"行了。"爷爷说。
李超的手腕上还留着老人掐出来的那五道凉意,像冰线箍在骨头上面。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端着的这只白瓷碗,碗底的温热贴着掌心,薄皮裂开一条缝,热气从缝里钻出来散成半透明的细丝。豆浆跟糯米浆。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浓度,一样的热气。
石匠把锤柄从冰屑里拔出来拎在右手上,转身朝门缝走。步子还是那么短,一步顶李超两步,羊皮坎肩下摆在膝盖后头甩着。走到门缝跟前他侧过身,肩膀抵着门板把缝又推宽了半尺,外面的冷白光涌进来,照得冰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石脉像烧过的铁条。他站在光里回头看着李超,浊黄的眼珠子缩了一下。
"得进去。"他说,"你,带着锅,进去。"
李超端着一碗豆浆站在墙缝前。石匠说:"得进去。你,带着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