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25床突然开始发烧,并伴有剧烈的咳嗽。
田若男以为25床感冒了,急忙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跑去告知护士。护士淡淡地望着她,从抽屉拿出体温计让她给25床测体温。田若男拿着体温计返回病房,扒开25床的腋窝把体温计放进去,按住她的胳膊测体温。十分钟后,田若男从25床腋窝下抽出体温计,跑去拿给护士看。田若男人到中年,眼睛有点花,看体温计时温度线常常怎么找都找不到,索性直接拿去让护士看体温。
护士接过体温计一看,平静地说:“病人现在体温是38.2度,你去端盆热水,用毛巾给病人擦洗额头、胸部、背部、腋窝和大腿根进行物理降温吧。”田若男抬头看看窗外的天气,再看看墙上已指向凌晨一点钟的石英表,心里有些犯难,暗自嘀咕:凌晨1点钟正是人深度睡眠的黄金时期,这个点要起身给病人擦洗身子物理降温,心里极度不快。可病人的病情就是命令,她不敢耽搁,只能急速返回病房,拿起24床的脸盆和毛巾到开水房打了热水,兑上凉水,端回病房,打开床头灯,掀开25床的被子和衣服,投洗好毛巾,轻轻地从25床的额头、脸部、颈部、胸部到大腿根依次擦洗降温,擦完一处赶紧把被子盖上,再擦另一处。
擦完前面,田若男轻轻帮25床翻转身子,又投洗一遍毛巾,用温热的毛巾顺着后背脊柱两侧、后腰部位慢慢擦拭,随后又擦拭了膝盖后方的腘窝,这些都是大血管集中的地方,散热效果最好。她动作放得轻柔,避开老人骨突的位置,擦完及时盖好被子,只露出擦拭的部位防止着凉。经过田若男一遍遍的反复擦洗,25床的体温慢慢降下来,恢复到37度。田若男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可心里很开心,这是她在市三院学的第一手物理降温技术,第一次用在了病人身上。这一夜,田若男就没能合眼。天亮了,25床沉沉睡去,她强打精神,擦桌子、擦床头、整理床铺,开启了新一天的工作。
上午7点半开始查房,田若男把昨夜25床的突发情况告诉了小个子大夫。大夫问:“病人是不是感冒了?再观察两天看看。”田若男只能轻轻点头答应。结果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25床一到凌晨一点就开始低烧,田若男就得不停给她擦浴降温,反反复复下来,胳膊疼得都抬不起来。她想起护工王桂兰给17床用冰块物理降温,最后把人送进了ICU,便不敢图省事用冰块给25床降温,始终只用温水投洗毛巾做物理降温。久而久之,田若男最怕病人反复低烧,一看见病人发烧,就想起25床这连日的折腾,心里和身体的承受力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又一个上午7点半,大夫查房,田若男把这两天25床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小个子大夫。小个子大夫当即开具静脉血检验申请,包含血常规、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等项目,通过血液指标判断体内感染的类型与严重程度;同时指导留取深部痰液标本,做痰涂片、痰细菌培养及病原体核酸检测,用来明确致病菌,为后续用药提供依据;另外开具胸部CT检查申请,通过肺部影像学扫描,查看肺组织是否存在炎性浸润、渗出等肺炎典型病灶。这三项检查结合,是临床确诊老年肺炎的标准诊断流程。没多久,护士前来抽血、做咽拭子核酸采样,科室的大夫推着检查设备在病房里进进出出。第二天上午,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告知25床得了肺炎。
疫情期间这类病毒性肺炎十分常见,即便当下体温暂时回落,后续也很容易反复发热,老人年纪大、身体底子弱,肺部炎症控制周期更长,护理上必须时刻盯紧体温、呼吸和血氧的变化。小个子医生快步走到病床旁,叮嘱家属积极配合后续治疗,日常多留意老人状态,一旦体温再次升高或是出现胸闷气短,要第一时间联系医护人员。
下午,小个子医生跑来说:“肺炎是很难治的,咱俩得好好配合,你好好护理,我好好开药,咱俩配合好,病人才能康复出院。”田若男怔怔地望着小个子大夫,问:“我的护理真的这么重要吗?”小个子大夫说:“俗话说,三份吃药七分养,大夫的药开的再好都不如护理及时更真实有效。”田若男就深深地记住了小个子大夫的话。没事时,她暗自琢磨,小个子大夫是因为之前25床血糖高,她提议让家属自己做好血糖专餐,带到医院打胃管,血糖降下来才找她做护理配合的吗?她不得而知。
她只是一个护理病人生活的专业护工,医生怎么给病人看病治疗她不懂,可她眼前浮现出以前照顾过的两个植物人,都是把床头摇致90度,病人在床上坐着,一坐就是两个小时。植物人常年不动,可就因为坐的时间长,好多年还好好地健康地活着。植物人既没得肺炎,也没有咳嗽气喘。她想起这些,就把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跑去告知小个子大夫,最后,把一套完整的照顾流程告知大夫。大夫苦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最后答应了她的护理方法。之后,田若男经常把25床摇致90度,让她身子直直地坐起来保护肺脏。护士看见,每次都让她立刻放倒病人,以免病人屁股溃烂发炎。
田若男不愿跟护士当面顶撞,就跟她们玩起了游击战。护士来检查交接班时,她会很顺从地把25床放平,让25床的屁股休息。护士一走,她立刻把25床摇致90度,让她重新坐起来修养肺脏。她觉得她是天下顶级的聪明护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25床肺炎康复。一天,护士刚走,田若男就把25床重新摇致90度。谁知,护士有事返回,立刻对田若男大发雷霆地训斥一顿。田若男再忍无可忍,随即找大夫告知实情。小个子大夫说;“你就按照你的护理方法护理25床,让护士有意见来找我。”田若男返回病房,把小个子大夫的原话告知两个护士,护士再不敢多言,随即灰溜溜地逃走了。
晚上,25床又开始低烧,田若男又给她反复擦浴物理降温。突然,她感到心脏一阵阵难受,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随即蹲下身子闭眼休息,可额头豆大的汗珠还是不住劲地冒出来,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急忙伸手扶住前面的床头,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扶着墙慢慢走到楼道外的病床上躺下休息。这时,王志林的身影从她旁边迅速穿过,她突然像看到救星一般,努力挣扎着爬起来,想告诉王志林自己坚持不了了。却听见王志林一边生气地跺着脚,一边冲电话歇斯底里哇哇大哭:“我就是没钱,我就是没钱,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田若男知道疫情之下,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地鸡毛。王志林看似外表强硬,可内心也有不为人知的苦闷和彷徨。田若男看到此,嘴张了张最终没喊出来,她想起儿子的巨额网贷,想起自己以后的生活和儿子的未来,还是把满肚子的委屈生生压了下去。
待缓过劲来,她打电话给女家属,让她立刻赶到医院协助照顾母亲。女家属很惊讶,说:“这么晚了,还让我赶去医院吗?”田若男哽咽着求救道:“姐,我已经累的心脏支撑不住了,你妈妈连续好几晚低烧,我每晚都给她不停地物理降温,我的身子实在支撑不住了。”女家属闻言,再不多说一句话,半个小时后,迅速赶到了医院,田若男这才有时间躺在楼道的病床上好好歇息。稍缓过劲来,又跑来给25床喂水,做局部按摩,病人成了田若男心里时时刻刻的牵挂和责任。
二十多天后,25床奇迹般地好起来,烧退了,咳嗽少了,痰也没了。田若男见此,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25床又恢复了刚来时的开朗乐观,吃饭也渐渐多起来。大夫见此,开具各项检查。结果出来了,25床各种检查已无任何异常。眼看,25床马上要康复出院了。那天,小个子大夫来到25床病床前,望着田若男激动地说:“你知道吗?通常老人只要得肺炎,就很难活着走出医院,25床是市三院第一个肺炎康复出院的。”田若男的泪水瞬间像开闸的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没人知道她近一个月昏天黑地的日夜付出。她近一个月不分昼夜的辛苦付出,换来的是病人的平安健康和家属的灿烂笑脸。
第二天,25床要出院了,由于她的摔伤还没痊愈,她是被120救护车的担架抬着送回家的。田若男望着25床,握着她的手感动地说:“阿姨,你回家一定要好好养伤,等你好了给我包饺子吃。”25床的眼泪立刻出来了,说:“孩子,不是你这么多天好好照顾我,估计我早去西天极乐世界了。”女家属也流着泪,说:“我们做儿女的都做不到你这种地步,太感谢你了。”田若男眼眶泛红道:“这都是我跟阿姨的缘分,在新冠疫情之下的缘分。”
120推着高脚床缓缓地顺着楼道向前推行,田若男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创作的现代诗歌,不禁慷慨激昂地播读起来,似乎她已经成为里面的一份子。救护车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二十多天日夜熬煎的疲惫、病人死里逃生的庆幸、疫情里所有人的不容易,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她的心口。田若男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脑海里浮现出自己曾经写下的那首诗,忍不住轻声默念出来。路过的保洁阿姨、值班护士听见她轻声诵读,脚步都慢了下来,静静站在一旁听着,走廊里鸦雀无声,只有田若男慢慢地慷慨激昂地播读着,那一句句带着血泪,直面生死的抗疫诗歌:
武汉不哭,人民必胜
肺炎瘟疫,你这个可恶的黑暗之渊的怪兽,
你这个疯狂掠夺人类健康的强盗,
你这个夺去无数人鲜活生命的凶狠魔鬼,
你利用人们的贪念、欲望、野蛮和愚昧做诱饵,
制造出一出百年不遇的人类浩劫。
可是,尽管如此,
还是请收起你的一切疯狂肆虐 ,
收起你的一切歹毒阴霾,
夹起尾巴快快逃走吧。
试问,你的疯狂
怎能压垮五千年华夏儿女炼就的铁血脊梁?
你的阴霾又怎能驱散14亿炎黄子孙用爱心汇聚的钢铁长城?
你的暴虐又怎能打垮,
我们党和政府英明领导下全国各族人民科学有力的防疫盔甲?
不信,你看,
14亿华夏儿女汇聚的爱心大河正向你逼近,
向武汉逼近,向疫情最前沿逼近。
口罩、手套、防疫服,
消毒液是你的致命克星啊
那些白衣天使,那些为人父母、妻子、丈夫和儿女,
那些2020年最可爱的人,
她们用爱心做盾牌,用坚强和执着做护身符,用无私的付出与奉献做利剑
他们无所畏惧战天斗地,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逆行,
以此来捍卫人民的健康,守护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信,你看,
62岁多种疑难病集一生的危重病人康复出院了,
一个个危重病人康复出院了,120多名发热患者康复出院了。
他们是通往希望之源的生命之光啊,
他们照亮了,那些被死神肆虐过的灵魂,
照亮了大批紧随而来的后来人,照亮了瘟疫阻击战必胜的决心。
白衣天使,这些最可爱的人,这些奋战在疫情最前沿的将士,
这些默默无闻的无名勇士啊,
他们健康人穿着纸尿裤,在十几斤重的防疫服里挥汗如雨,舍身忘我。
他们戴着十几个小时口罩,勒出道道血印的灿烂脸庞,
美丽动人的微笑啊,感动了无数中国人民。
肺炎瘟疫,你这个胆小鬼,人类健康的暴徒,黑暗之渊的亡命怪兽,
你还是夹起尾巴乖乖地逃走吧。
你害怕明媚、希望、爱心,害怕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你在56摄氏度的温度下急速丧生,你在万条空巷中无法肆虐。
你在勇敢不屈无所畏惧的炎黄子孙面前,必将丢盔卸甲全军覆没。
武汉不哭!人民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