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围裙带子从腰后掏出来,在肚脐前拧了一把。带子太长了,拧完了又松,他干脆打了两个死结,结疙瘩顶着胃,勒得有点反酸。铁锅端在手里,锅沿扣着十根手指头,锅底还剩半指深的浆汁,面上结了一层皱皮,底下还冒着细碎的热气从裂口里往外顶。他往里走,脚先迈进去,身子跟着侧,锅横着端,锅耳在左边石壁上蹭了一下,铁跟石头磨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尖,像拿指甲刮黑板。蹭下来的石粉落在锅沿上,白扑扑一层,跟浆皮混在一起。锅耳上原本缠着一圈麻绳,被石壁蹭断了,断口毛剌剌地翘着,麻丝在风里头一飘一飘的。
裂缝里的风灌出来,不凉,但潮,潮得黏糊糊的,贴着脸皮往上爬。风里头裹着一股味,他抽了抽鼻子,先是石灰的涩,然后是一点焦糊,焦糊底下压着一层甜——糯米的甜,跟他锅里这层浆皮一个味。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那点干涩被甜味浸了一下,反而更渴了。舌头在嘴里搅了一圈,尝到了血味,下嘴唇里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一块,现在才觉出疼来。
赵晴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听清喊的什么,裂缝里的风从深处灌出来,灌得他后槽牙发酸,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耳膜外头扑腾。
"别担心,"他偏过头说,半边脸被壁缝里的冷风刮麻了,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我修过墙,一回生二回熟。"
赵晴骂了一句操。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咬得硬。然后他听见她跟进来了,鞋底在碎石上碾了一下又一下,步频快,步子小,手机屏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端锅的胳膊影子投在前面的石壁上,晃来晃去。她手机壳上贴的那张卡通贴纸又掉了一片,他看见那片子在半空翻了个身,背面朝上落在地上,被她的鞋跟碾进了冰屑里,碾成一小片粘在地上的纸渣,蓝光还没来,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贴纸上的笑脸被碾碎了。
脚下的路先是硬的后是软的。走了大概十几步,冰屑石子突然没了,换成一层厚苔一样的东西,脚踩下去往下陷,抬起来又弹回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灰白色的面,面上有细细的裂纹,裂纹底下透出一点暗红。他拿鞋尖碾了一下,那面凹下去一个坑,周围鼓起来一圈边,像踩进一块没干透的泥里。脚底传来的触感温温的,不烫,但跟外头的冰壁差了十几度。他把鞋尖拔出来的时候,鞋底上沾了一层薄浆,抬脚的瞬间拉出来几根细丝,悬了两三寸长才断。
糯米浆。他蹲下去用手指头戳了一下,指尖陷进去半截,抽出来的时候指肚上沾了一层黏腻的白浆,搓了两下成了粉末。粉末沾在指肚上,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味比风里的浓了三倍,直冲鼻腔后头,顶得他眼睛发酸。他站起来,把指肚在围裙上蹭干净,蹭的时候指肚上那层老皮被磨得有点涩,他想起爷爷手上那层厚茧,搅了一辈子浆磨出来的,刮在竹筷子上沙沙响。
铁锅在手里越来越沉,他换了左手端,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一把汗。锅底的浆汁晃了一下,泼出来几滴落在他鞋面上,隔着帆布鞋面烫了他脚背一下,烫过之后又凉下去,黏糊糊地贴在帆布纹路里。
"还有多远?"赵晴在身后问他。声音贴着他后脑勺,离得很近,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打在他后脖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节奏比她的脚步声急。
"前面。"
他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裂缝在收窄,从肩膀宽缩到胳膊肘宽,他侧着身子走,锅横着端已经过不去了,只能竖起来,锅口朝前锅底朝后,两只手一上一下扣着锅沿,像端一盆水一样端着。浆汁在锅底晃,晃一下泼出来一点,泼在他手腕上,烫得他龇了一下牙。锅壁贴着胸口,铁上的温度透过围裙和衬衫渗进来,热烘烘的,跟他胸口下面那颗心跳一个频率,咚,咚,咚,锅里的浆面跟着一下一下地震。
赵晴的手从他腰后面伸过来了。先是攥了围裙下摆,攥了一下又松了,然后往上挪,攥住了他后腰的衬衫,攥得指节隔着布顶在他脊椎两侧。她的指甲有点长,掐进布眼里,隔着棉布抵着他的皮,五个点,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蓝光来了。先从头顶上方那条石脉里透出来的,细细一缕,像拿针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往外渗。然后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面墙都亮起来了。蓝不刺眼,但亮得很满,把裂缝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照透了。他看见两边的墙壁上全是那种灰白色的浆层,浆层底下压着一层一层的暗红色脉,蓝光从脉里透出来,把灰白的浆面染成了青色。那些脉在光里跳,跳得跟脉搏一个节奏,一缩一放,一缩一放。他盯着看了两眼,胸口里头那颗心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走,走了三四下他才硬生生把目光撇开,心跳才又回到自己手里。
赵晴手机屏上的光灭了。她也没再按亮。
身后响起来了。先是吱——很细很长的一声,像铁片在石头上拉。然后越来越沉,越来越钝,轰隆轰隆的,从脚底下往上拱。他回头,看见裂缝在合拢,两边的石壁慢慢往中间挤,接触的地方先是一道缝,缝里挤出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了之后缝就没了,两块石壁贴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没分开过。挤出来的那点粉末飘在半空,蓝光一照,每一粒都透亮,像碎了的萤火虫。
"快走——"赵晴推了他后腰一把。
他往前跑了两步,锅里的浆汁全泼出来了,洒了他一裤腿,烫得他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但他没停,又跑了两步,三步,然后后背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撞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到头了。前面是墙,灰白色的浆面,蓝光从浆面底下透出来,把整面墙照得像一块半透明的玉。他端着空锅站在墙前面,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浆膜,蓝光穿过锅底照在他掌心上,掌心纹路清清楚楚。墙面上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拿筷子搅出来的旋儿,跟爷爷搅浆时锅里那些旋儿一模一样。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在墙面上划了半圈,浆面温的,软的,指尖陷进去一毫,松了手又弹回来。
墙缝在他俩身后合拢,蓝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赵晴攥着李超的衣角:"你倒是开灯啊。"李超:"我没带手电。"赵晴:"那你带什么了?"李超:"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