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站定的时候,铁锅凉透了。锅底那层浆膜凝成半透明胶皮,蓝光照透了,薄得能看见掌心纹路。墙内空间比外面宽得多,穹顶往上拱,四壁往下收,落脚的地方是平的。空气不一样,外面是干冷,这里面潮得发黏,吸一口气像是咽了一口浆水,嗓子眼涩涩的。穹顶高得蓝光够不着,顶上黑黢黢一片。四壁浆层厚,蓝光透不过来,只从浆层底下的暗红脉里往外渗,整个空间青里透紫。
浆壁上嵌满了符文。弧线一条一条嵌在浆层里,粗的拇指宽,细的头发丝,每一笔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喘气。他凑近了看,呼吸喷在浆面上,那一小片突然亮了一瞬又暗回去。离他最近的那个是个圆圈,里头套着三个螺旋,螺旋尾巴从圈里伸出去,拐三个弯又扎回浆层。
石匠蹲在墙根底下,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褶子跟浆壁旋儿一个走向。"别摸。摸多了血跟着走,走到头顶就下不来了。"
李超把空锅搁在脚边,铁底磕在灰白地面上,闷闷的。锅放了手,两条胳膊飘得发酸,他甩了两下,指关节咔吧响。右肘弯的筋绷太久了,松开弹不回去。他转了转手腕,腕骨里嘎吱一声,像是缺了油。
穹顶正中央悬着那个东西。暗红色的,表面疙疙瘩瘩,跟河滩上冲了一百年的卵石一样。它在转,慢,但能看出来。转的时候周围的浆面起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墙根底下就散成细细的碎响,哗——哗——跟潮水退滩的声音似的。它比拳头大一圈,一头抵在穹顶正中央,贴着浆壁的地方肉眼可见往里陷,浆面搅出漏斗凹坑,坑底暗红脉翻出来,蓝光从翻口冒出来就成了青灰。
"蚀墙锥。"石匠说这话时眼珠子还跟着它转。"天魔造的,一共三个。两个在地底下停了,停的时候墙裂三丈口子,填三年浆才填回去。墙里头这个一直没停,我黑头发转到白头发。"
李超把围裙前襟上浆痂抠下来一块,攥碎了,碎末从指缝漏。灰白地面上有裂纹,裂纹底下压着暗红脉,脉里蓝光一明一灭。他蹲下去拿指甲盖刮了一道,刮开的裂口底下渗出一丝黏水,凉凉的,凑近闻了闻,石灰底下有一丝铁锈味。
"咬穿了会怎样?"
石匠没答。他手指头在地上画个圈,圈里点三个点,中间那个拿指甲掐进去一个坑,坑里渗出一丝蓝光。"这个点咬穿了,外面的东西从洞里进来。"
"什么东西?"
"那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人。"
李超端起空锅。锅底那层浆膜整张揭下来,折了两折塞口袋,口袋底有赵晴的糖,糖纸在浆膜里杵出个尖。他端着空锅往穹顶正下方走,脚踩下去地面陷一毫,抬起来弹回去,整个人在果冻上弹。钻头吱——吱——吱——三个音节循环往复,跟爷爷搅浆时竹棍划锅底一模一样。每一声都贴着他后脑勺,震得他太阳穴一鼓一鼓的,下嘴唇里侧那块破皮被牙尖蹭了一下,铁锈味又泛上来。
他走到正下方仰头。钻头离头顶不到一臂。暗红表面有螺旋纹,比四壁符文密得多,像头发丝盘的。纹路底下有暗红液体往外渗,渗到表面蒸干,痕迹一层叠一层。抵着穹顶的尖正在往里拧,拧出来的碎末往下落,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落在铁锅里,啪,啪,啪,比针尖还轻。
赵晴在远处喊,他只听见"回来"俩字。
李超没回头。他端着空锅往后退一步,仰头角度不变。锅是空的,但锅沿有一圈没泼干净的浆膜,干透了翘着边,灰白的。他把锅口抵在钻头正下方,铁边隔了两寸没碰着,扭头朝石匠喊:"你那还有豆浆没有?"
石匠从墙根蹦起来,膝盖软了一下撑住墙才站直,嘴唇动了动,声音被吱吱声搅碎,李超只听见"没有"。
他把锅收回来,围裙前襟把锅底擦干净。蹲下去掏口袋,把浆膜里裹的糖掏出来——三颗硬糖,糖纸金红的,在蓝光里像冻在冰块里的火苗。剥糖纸的时候拇指指甲盖别了一下,指甲缝里卡进去一小片糖纸,剌着肉。糖在锅底碾成粉末,金红碎屑跟铁壁灰白浆片混一起。火柴划一根,火苗起来蓝光退了一截,糖粉融成金红糖浆,在铁锅底淌开,甜味炸出来,浓到压着苦。
他端起锅,锅口朝上,两只手扣着锅沿。往前迈一步,仰头,锅口抵在钻头正下方,手一翻,整锅糖浆泼上去。泼出去的瞬间铁锅猛地一轻,他两臂往上带了一下,肩膀酸筋扯了一扯,那口气从嗓子眼猛地往外一顶,他半张着嘴咽了半口唾沫才把气喘匀。
甜味炸开的瞬间,尖叫声从钻心里钻出来,又尖又长,铁丝在耳膜上拉。李超后槽牙咬紧了,咬得腮帮子上那两条筋硬邦邦鼓出来。钻头猛地一挣,暗红球体抖了一下,浆面起浪头从穹顶推下来砸在地面,灰白地面裂开三道纹,纹里蓝光大盛。钻头表面那条最粗的螺旋纹从正中间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金红的,跟泼上去的糖浆一个色。缝边缘卷起来,底下一层新面是白的,跟他搅了一辈子的浆一个色。李超端锅的手抖了一下,铁锅差点脱手,他赶紧攥紧,指节攥白了。耳膜里嗡嗡的余响半天散不掉,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耳朵里咕咚一声才清亮了一点。
石匠冲到离钻头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仰头,嘴巴张着,下巴那根白胡子翘着,眼珠子里映着那道金红的缝。他眼角的褶子绷开了,露出底下一条白的皮,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住。
"真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