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作用。
石匠那三个字还没落，李超已经蹲下了。铁锅搁脚边，锅底还烫，灰白地面上烙出个焦黄圆印。他伸手去够三米外的豆浆桶——灶台角落最后一个底，估摸能盛三锅。桶壁沁着水珠，凉的，双手扣住桶沿往上提，腰腹猛地一缩，酸劲从骨盆蹿到肋条，他没绷住哼了一声。
赵晴从墙根那头跑过来，平板揣怀里，屏幕蓝光照着她下巴尖上那粒汗珠子。"你等一下——"她蹲在他左边，触控笔在屏上划，"刚才那锅泼了八百毫升，六十二度，侵蚀值从七十三掉到六十八。五个点。"
李超把桶提起来，半桶豆浆晃荡，白浆溅出来挂在桶沿，一滴落手背上，温的。锅底还残着薄薄一层糖浆底子，皱巴巴的，他没涮，直接倒豆浆进去。
"等一下——你看这个曲线——"
李超没听。锅端平，豆浆铺了一指厚，乳白色表面荡着细浪，蓝光透进去成淡青。他往上迈一步，仰头。蚀墙锥尖还抵在穹顶漏斗坑正中心，那道金红裂缝又往下延了半指，卷皮翘得更高了，底下白面在蓝光里微微发亮。钻头转得慢了，吱吱声从拉铁丝变成锯湿木头，闷了钝了。
手腕一翻。豆浆泼上去，白花花一片，在空中散成雾，啪一下糊在暗红球体上。嗞——跟铁匠淬火一个动静。蒸汽白蒙蒙腾起来，豆腥味混着焦糊味一块儿往外顶，呛得鼻子发酸。钻头猛地一哆嗦，旋速又掉三成。金红裂缝底下白面像活了一样往外拱，硬生生把暗红壳顶开一道新口子。卷皮往外翻，翻到一半啪地断了，碎茬掉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进锅里叮叮两声响。
"降了。"赵晴的声音从白雾里钻出来，平板屏幕在蒸汽里忽明忽暗，"六十八掉到五十九。五十三度了。这个——"她停了一下，触控笔尖重重点了两下屏幕，"跟化学课那个中和反应一模一样，这边降那边升，正好对着。"
李超放下空锅，弯腰又舀第二锅。豆浆顺着锅沿淅淅沥沥淌，他端平的时候手腕打颤，右肘那根筋弹不回去，整条胳膊灌了铅似的往下坠。他没松手，牙咬紧了，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一呼一吸全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二锅泼上去。嗞声更长，滋啦——拖出一条尾巴。蒸汽更浓了，白得发灰，沉到胸口散不开。李超喘了一口气，那口汽水呛进嗓子眼，咳了两声，肺管子火辣辣地刺了一下。蚀墙锥暗红表面又裂三道新缝，加上之前那道拼成一个歪扭的十字。十字正中间白面鼓出来一大块，把暗红硬壳顶得裂纹四散，像河面上冻裂的冰。钻头转得比人走路还慢，吱——吱——中间隔着半拍空白，跟心跳漏了一拍似的。
赵晴站起来了。她踮着脚，平板举高了些好让屏幕避开蒸汽，另一只手挡着嘴："四十七了。降速在加快。每锅降了十二个点。墙体完整度从六十一升到七十三了。"她声音陡了一下，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那条曲线从左上往右下扎，坡度越往后越陡。
第三锅舀起来，锅底那层浆膜翘了边，他拇指按上去抿平，指肚上沾一层滑腻腻的温浆。桶里只剩半锅多，他索性端桶直接往锅里倒，豆浆溅出来烫了虎口，他缩了下手，嘶了一声，虎口那一小块皮肤登时泛了红。
第三锅泼上去，他没等蒸汽散就仰头盯着。蒸汽扎进眼眶子，辣得他眨了好几下，眼皮底下跟磨了砂一样涩。蚀墙锥整个表面裂成蜘蛛网，暗红碎壳一块一块翘起来，每块翘起的边缘底下都露出白浆层。钻头彻底不转了，吱吱声没了，但穹顶浆面还在动——动的不是钻头带的纹，是裂缝本身往外推的波。波是蓝的，蓝光大盛，从每道缝里涌出来，涌出来的光把暗红碎壳照得半透明，像琥珀里裹着蓝火。
最后一层。他看见蚀墙锥底尖那一块，紧贴着穹顶浆面的地方，还有指甲盖大小一片暗红没裂开。那片暗红在蓝光里像块烫伤了没掉净的痂，边缘已经卷了，但正中间那一点还连着，死死咬着浆面不松嘴。
李超把桶底刮干净。锅底干了。一滴不剩。他端着空锅站着，锅底那层浆膜抿平过又干了，皱巴巴的，膜底下沁出一丝金红糖渣，黄澄澄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他扫了一圈。蒸汽散了，墙上那些符文全亮了——嵌在浆层里半明半暗的弧线，现在一条条烧得透亮，蓝光从符文芯子里往外渗，弧线一圈一圈荡开，浆面上推着细细的水纹。裂缝开始动了。灰白地面上最粗那道，从他脚边一直通到墙根底下三米长，裂口边缘的暗红脉褪干净了，底下的白浆往外拱，拱得裂缝边缘往中间挤。一寸一寸地合，合起来的地方浆面平整光滑，跟从没裂过一样。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视线糊了一瞬，满眼蓝的，然后膝盖突然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塌。坐下去的时候尾椎骨磕在灰白地面上，麻劲从屁股蛋蹿到后脑勺，嘴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上来，满嘴腥甜。锅从他手里滑出去，翻了个个儿扣在地上，锅底朝天，灰白浆面映在锅底那层干膜上，蓝汪汪一小片。
赵晴蹲下来，平板怼到他面前，屏幕蓝光刺得他往后缩了一下："完整度一百。裂口全封了。穹顶那个蚀墙锥——你看。"
李超没抬头。后脑勺靠在墙根浆面上，浆面温的，贴着后颈窝潮潮的，软乎乎的舒服。上眼皮沉了，半阖着，从睫毛缝里看出去，穹顶正中那团暗红碎成了粉末，细得像芝麻碾碎了皮，在蓝光里慢悠悠往下飘。没落地就化了，散成灰蒙蒙一层薄雾，薄雾被墙上符文蓝光一烘，散了。
锅底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