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直接开进太行山里头,半路拐进一个国安的安全屋。
这个地方以前是个粮库,墙壁厚得不得了,窗户都用铅板封死了,啥信号都没有。
屋里黑乎乎的,就几盏台灯照在木桌子中间。
林薇坐在那。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抓绒衣服,头发拿个铅笔随便一盘,黑眼圈吓死人了。
她面前摆着三台军用笔记本,风扇嗡嗡嗡的转的飞快。
“太行山那边的监控我搞定了。”林薇说话很直接哈,手指头在键盘上敲的飞快,屏幕上全是红色的字,“但是,你们带回来的那个手札,文字部分,不好弄。”
沈锋拉了个铁椅子坐下,把外套扣子解开了。
顾铭放了罐冰咖啡在他手边,自己就靠在桌子边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几张纸。
那是沈怀远的手札。
字是用小楷写的,很工整,可连起来看就让人头皮发麻了。
句子写的特别晦涩,有的地方都连不起来,读着特别拗口。
“大火流金,坎位三七,损一补二,玄嚣之次……”
“羊角风起,移木于陆,五七错位,求音于野……”
这些词儿,单独看呢,好像跟易经、天象有点关系啦,但放一块,就好多数字和乱七八糟的组合,根本没规律。
林薇指着屏幕上的东西,揉了揉太阳穴:
“我试了所有密码分析的方法。什么古典密码、频率分析、恩尼格玛,还有RSA……都不行。这些字出现的太随便了,在电脑看来,就像个疯子瞎写的。”
顾铭喝了口咖啡,冷冷的说:“深渊的人不可能靠猜。既然是密码,就一定有解码的办法。当年‘护火盟’的人背景很复杂,不光有学者,还有以前宫里造办处的匠人。匠人传东西,都是口口相传的。”
沈锋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的敲,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他的眼神好像穿过了纸,在想八十年前那个写这些字的老人。
“大火流金……求音于野……”沈锋小声念着。
突然,他手指不敲了。
他脑子里,那个黑色的沙盘又出来了。
好多字飞来飞去,最后停在手札第十二页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被墨水弄花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墨点子呢。
“盟中联络,以雅音为凭。宫、商、角、徵、羽,对应时辰方位。”
雅音。
五音。
“林薇,把那些密码模型都撤了。”沈锋突然抬头,眼睛特别亮。
林薇愣了一下:“撤掉?那用啥?”
“古琴。”沈锋说了两个字。
顾铭也愣了:“古琴?”
“我爷爷除了教历史、搞古建筑,还会弹琴呢。”沈锋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小时候,他天天在院子里弹《平沙落雁》和《梅花三弄》。他跟我说过,琴音不是给耳朵听的,是给心听的。古琴用的减字谱,本身就是一种符号。”
沈锋拿过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写下五个字:宫、商、角、徵、羽。
“古代五声音阶,对应五行,也对应方位和时辰。”沈锋盯着纸,“手札里的字不是密码,它们是‘音符’。这段文字,可能要换成五声音阶来看。”
“好。”林薇马上就弄软件,弹出来一个自定义的库,“我建一个汉字读音和五音的模型。平声是宫,上声是商,去声是角,入声是徵,还是按声母分?”
“先试试五声对应。”沈锋说。
林薇飞快地敲键盘,把“羊角风起,移木于陆,五七错位”这段按四声映射了一下。
屏幕上出来一串数字。
但几秒钟后,电脑显示:逻辑冲突,没结果。
“不对。”沈锋皱着眉,“再试试偏旁部首。金木水火土对应商角羽徵宫。按偏旁的五行来。”
林薇又改了规则,重新跑了一遍。
软件又响了一声:失败,组合太多。
试了三次,都不行。
这个办法不行,解出来的还是一堆乱码。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外面风吹得铅板响,屋里只有电脑嗡嗡的声音。
沈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每次想错了路,头都像针扎一样疼。
不是读音,也不是偏旁。
要是这么简单,当年“掠食者”那帮懂中文的人早就破解了。
“沈锋,你来看这个。”
林薇突然说话了。
她把扫描件的对比度调到最大,把第十四页和第十五页放在了主屏幕上。
“我刚才没看字,而是看了看手札的排版。”林薇拿着个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点,“你们看,这几页的格式很奇怪。”
沈锋和顾铭都凑过去看。
在高清屏幕上,纸的纹理都看得很清楚。
正常人写东西,行和行之间距离都差不多。
可这几页手札呢,有的行离得很近,有的地方又空了一大块。
甚至在一些段落边上和缝里,还有些小点点,像是墨点或者纸坏了。
“这不是失误,也不是破损。”林薇指着那些空格,“我分析了一下,这些空格的宽度,是有比例的。一倍宽、两倍宽、半倍宽……这不是停顿,这是节奏!”
节奏!
沈锋脑子里好像有道闪电!
古琴曲谱!
古琴的谱子不标音高和拍子,标的是指法、弦位,还有停顿的节奏!
老琴人管这个叫“板眼”,也叫“韵律”!
“加密规则不是字,是排版!”沈锋的声音都高了,“字是肉,留白才是筋!”
他猛地拿起笔,不再看那些字的意思了,完全不管语言逻辑了。
在他眼睛里,这页手札就是一张琴谱。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是连续的音,那些空格是停顿,那些小点,就是按弦的位置!
“按这个节奏重新选字!”沈锋盯着屏幕,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跳过正常的句子,只取每个‘节奏点’上的那个字!”
“第一行,第七个字——‘高’。”
“第二行,空两格,第三个字——‘山’。”
“第三行,点旁边,取字——‘流’。”
“第四行……”
沈锋速度很快,他的脑子把纸的结构都想成了三维的。
每个空格多宽都算成了音符的长短。
五分钟不到,他就在纸上写出了一串特别的字。
然后,他把这串字按“工尺谱”和五音的规矩又换了一遍。
这下,纸上不是汉字了,而是一串五音符号:
“宫-徵-商-羽-宫-角-徵-徵-商……”
“林薇!用音频软件分析!”沈锋把笔重重地按在桌子上。
林薇不敢耽误,手指飞快,把这串音弄成音频频率,放进了声学比对的数据库里。
黑色的软件界面上,一条绿色的线拉了出来。
“正在进行全网和国安内部音频数据库比对……”
“排除流行乐……”
“排除戏曲……”
“正在检索古琴名曲数据库……”
进度条跑得飞快:20%……50%……80%……
软件弹出一个绿色的框!
匹配成功!
屏幕上马上出现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波形图。
上面一条,是沈锋刚解出来的音;下面一条,是一段很老的录音文件,里面全是杂音。
录音文件的名字写着:
《民国三十一年中央广播电台记录盘·古琴曲〈高山流水〉管平湖弹奏变奏版》。
两条波形图完全重合了!
沈锋解出来的这串音,就是这段《高山流水》变奏曲里,最核心、最隐蔽的几句“旋律骨干音”!
要是不懂这个曲子的人,就算拿到这段音,听起来也像噪音。
可只要把它放进这个曲子里,它就是钥匙!
“雅音为凭……”顾铭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眼神很深,“这不是普通密码,这是‘护火盟’高层确认身份、传命令的信物!”
“对。”沈锋靠在椅子上,松了口气,眼睛里都是冷光,“当年在金陵、北平、上海,只要有人能在琴房弹出生字不对、但骨干音对得上的《高山流水》,他就是接头人。”
“那这段音里,到底藏了什么?”林薇又把那段旋律进行了解析,想解出最后的文字信息。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音符变成了奇怪的拼音和数字坐标。
林薇看着电脑最后出来的结果,瞳孔缩了一下。
“沈锋……顾队……你们快看这个。”林薇声音都有点抖。
沈锋和顾铭凑过去。
屏幕上的那行代码翻译过来,是一段藏了大半个世纪的信息。
那不是宝藏清单,也不是地图,是一段关于“背叛”和“封存”的紧急命令。
在命令最下面,用拼音缩写标着一个当年的代号,还有一个指向太行山深处的地貌词组。
沈锋看着那个词组,眼神一下子比外面天还黑。
“原来是这样。”沈锋的声音很低,“当年护火盟里有叛徒,我爷爷他们为了保住国宝,把所有路都断了,把东西锁在了太行山。”
顾铭拿起桌上的手电和装备,咔嚓一声给枪上了膛。
“深渊的人以为他们拿到了星图就能找到入口。”顾铭回头看着沈锋,满脸杀气,“但他们不知道,没有《高山流水》这个钥匙,他们就算把山炸了,也打不开那扇门。”
沈锋拿起自己的包,把手札收好。
他抬头,看了眼屏幕上还在跳的《高山流水》波形图,然后转身,朝铁门走去。
“林薇,把数据加密上传。”
沈锋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服呼呼响。
“走吧。”沈锋没回头,声音撕开了夜色,“去太行山,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