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冰凉,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按得更低。
“三秒。”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气息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三秒。
我开始数。
一——
黑暗里,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
不是适应黑暗,是红纹带来的另一种“看见”。
热源像橙红色的光晕,在视野里跳动。
雷暴和他的队员,七八个,正迅速从腰间掏出夜视仪,动作训练有素,没有一丝慌乱。
他们呈扇形向展台包围。
那块麒麟竭的位置,我闭着眼都能“看”到。
它散发的热量,不,不是热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黑暗中央,红纹在手臂上疯狂跳动,像是在呼应。
二——
我没有冲向展台。
右脚猛地抬起,踹翻了身旁那张沉重的实木长桌。
桌面砸在地毯上,闷响。
杯碟、号牌、香槟杯哗啦啦滚落,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三——
不是一声,是四声,五声,六声。
震撼弹在展台前方的空地上接连炸开,白光在黑暗中撕裂出一道道刺眼的裂缝,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砸在耳膜上。
惨叫。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被白光晃得直接跪倒在地,双手捂着眼睛,指缝里渗出血丝。
雇佣兵们判断错了方向。
他们以为我会去抢麒麟竭,所以把火力集中在展台。
但那几枚震撼弹,是雷暴自己人扔的——他们在黑暗中无法确认目标,只能朝最大的声响处开火。
而我,已经绕到了展台后方。
天花板上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抬头,看见一个黑影垂直落下,无声无息,像一滴浓稠的墨。
解雨寒。
她的脚尖在展台边缘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前倾,指尖闪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
钢丝。
它从她指间弹出,缠上展台上那个玻璃防护罩的锁扣,猛地一拉。
咔嚓。
锁扣断裂,防护罩弹开。
同一瞬间,我冲了出去。
两步。一步。半步。
长生印在胸口炸开,那片冰冷的“空”疯狂震颤,像是在尖叫,在欢呼,在渴求。
三步之内。
我伸手,五指张开,朝那块暗红色的枯根抓去。
入手。
冰凉。
不是表面的冰凉,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寒意,顺着指尖、掌心、手腕、小臂,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心脏冲去。
它撞进胸腔的瞬间,我全身的红纹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灼烧感——那种从我进入秦岭就开始折磨我的、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皮肤下搅动的剧痛——在这一秒,被彻底冻结。
舒爽。
从头顶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像是困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然后——
砰!砰!
两声枪响,从右侧方传来。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气流擦过我的左肩,弹头嵌入展台的金属框架,火花四溅。
肩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
雷暴。
他没有戴夜视仪,但他在黑暗中找到了我。
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
那声低吼暴露了我的位置。
“杂碎!”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嘶哑而暴戾。
黑暗中,我“看”见他的身体猛然下沉,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般向我滑铲而来。
重拳。
他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击我的小腹。
我来不及躲。
拳头砸在腹部的瞬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成了一团,酸水直冲喉咙,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但就在那一刻——
胸口的长生印炸了。
不是隐喻,是真的“炸”了。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那片冰冷的“空”里喷涌而出,顺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我抓住麒麟竭的右手。
雷暴的第二拳已经砸了过来。
我抬起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下是坚硬的骨骼和紧绷的肌肉,但我指间的力量,不,是长生印的力量,像一把无形的钳子,疯狂收紧。
格斗服的纤维在我的指尖下崩裂。
布料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然后是骨头。
雷暴的手腕骨骼在我的握力下错位、挤压,发出一声闷响。
“呃——”
他的怒喝变成了一声闷哼,身体因为剧痛而扭曲,另一只手本能地朝我的喉咙抓来。
我没有松手。
力量还在涌,还在疯长,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撑爆。
就在这时——
嗡——
头顶的应急灯亮了。
昏黄的、微弱的光,像垂死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挣扎着亮起。
全场的人都看见了。
我站在展台前,右手紧紧攥着那块暗红色的麒麟竭,指缝间渗出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腕滴落。
而雷暴——那个身材魁梧、杀气腾腾的兵王——正半跪在我面前,他的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下垂,格斗服从手腕到小臂被撕成碎布条,露出里面青紫肿胀的皮肤。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杀意。
“霍仙仙!”他嘶吼,“封死这艘船!”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头顶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绞动声。
咔嗒。咔嗒。咔嗒。
合金栅栏,从天花板的隐藏槽中垂直落下,一道,两道,三道,像监狱的铁窗,将整个拍卖厅切割成无数个狭小的格子。
封锁线,正在成型。
更多的脚步声从船舱底部涌来,沉重,整齐,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麒麟竭。
它在萎缩。
那块原本有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枯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干、变得透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皮肤渗入毛孔,冰凉,然后是滚烫,再然后是一种说不出的酥麻。
药力,正在疯狂地渗入我的体内。
我掀开袖口,看了一眼左臂。
红纹还在。
但它们变了。
暗紫色的底色上,一条条金色的脉络正在浮现,像是一张古老的、神秘的网络,覆盖在原本的纹路之上,将它们连接、缠绕、重新编织。
没有消失。
反而变得更加鲜艳,更加清晰,更加……危险。
来不及了。
我把麒麟竭剩下的残渣胡乱塞进怀里,抬头看向解雨寒。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我身旁,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我朝她比了个手势。
两个字——
她点头。
几乎是同一瞬间,我们同时转身,朝侧舷的方向冲去。
合金栅栏还在落下,但有两道之间还留着一米多宽的缝隙。
够了。
我们撞碎钢化玻璃的瞬间,咸腥的海风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脸上。
碎玻璃在空中飞舞,折射着船舱内昏黄的灯光,像一场破碎的流星雨。
然后,是坠落。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风声在耳边呼啸,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布,将我们整个人吞没。
下方,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的海面。
解雨寒的手在半空中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的五指扣得死紧。
我张嘴想说什么——
水,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