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呼吸放缓了一瞬。
他看到了。
不是看罗刹,而是看向地上那被称为“素材甲”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
那鹿妖喉咙里嗬嗬作响,无法言语,但覆盖着血膜的胸膛深处,那颗黯淡的妖丹正以微弱的频率疯狂震颤,每一次震动都带起濒死的抽搐。
那不是无意义的挣扎,而是某种东西在绝境中、在被剥离了皮毛与尊严后,依旧死死抓住的、最原始的“存在”本能。
求生。纯粹而蛮横的求生。
幽鳞的目光,死死钉在鹿妖裸露的脖颈侧方。
那里,皮肤因剥离而红白相间,却烙着一个青灰色的、编号般的刺青符印——她看懂了。
那是道场用来标记“素材”来源与批次的戳记。
格式,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她和几十个同期被抓进这片血肉地狱的同族,在被按上冰冷的石台前,都曾被烙下过这样冰冷的符号。
血瞳则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冷滑腻的墙壁。
他瞳孔里倒映着那具抽搐的躯体,也倒映着罗刹投影无数复眼中冰冷的期待。
恐惧像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见过太多次“选择”,每一次,选择的背后都是更深的泥潭。
陆离没有走向鹿妖。
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右手并指如刀,没有丝毫犹豫,自掌心划过。
金色的血液涌出,比寻常血液更粘稠、更明亮,丝丝缕缕的银芒在其中游走,散发出古老而中正的威压——白泽的血脉。
他将淌血的手掌悬于胸前,那滴金血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脱离了掌心,坠入他识海深处——那里,山海万象坛正静静悬浮。
“嗡——!”
坛体剧震。
第二层“映照”纹路被强行点亮至刺目,银辉与七彩流光疯狂交织,化作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陆离神识狠厉地切入,不是温和引导,而是带着近乎自毁的决绝,启动了万象坛的模拟推演功能,负荷直接拉满!
“目标:中和‘素材甲’体内崩坏能量结构。”
“约束条件:不得牺牲目标生命本源,不进行能量掠夺。”
“执行:以白泽血脉‘调和’特性为基,自体神魂灵力为燃料,进行结构映射与反向稳定!”
“噗——!”
剧烈的刺痛从眉心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神魂被高速“研磨”、“计算”时产生的、近乎撕裂的尖啸。
陆离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如潮,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被万象坛那银辉漩涡疯狂抽取,化作最精纯的“算力”与“信息流”,投入到一场与崩坏赛跑的疯狂演算中。
万象坛的基座(那之前用于稳固的符文基座虚影)在他脚下隐隐浮现,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金光明灭不定。
罗刹的复眼红光爆闪,更兴味了。能量自残?有趣。
就在此刻,地上的“素材甲”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尖锐嘶鸣!
他体内那狂暴的、因实验失败而紊乱冲突的生命能量,在剧痛和外界(罗刹的注视、陆离此刻散发的异样能量场)刺激下,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的胸膛像吹气般鼓胀起来,皮肤下透出不正常的、忽青忽红的光芒,皮肉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逸散出灼热混乱的气息——那是生命结构全面崩溃、即将自我湮灭并爆发毁灭性能量风暴的前兆!
自爆!
陆离眼中金芒一闪。
没有时间等待推演完成!
他凭借刚刚推演到的一小部分关键路径,以及万象坛给出的、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共性结构频率”,动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动作快得拉出残影,左膝微屈,身体下沉,右手掌心那道刚刚划开、金血未干的伤口,对准了鹿妖剧烈起伏、即将爆开的胸膛,不是拍击,而是轻柔却无比坚定地按了上去——掌心贴住的,正是其天灵穴与膻中穴之间的能量枢纽。
“镇!”
没有吸取,没有掠夺。
陆离反其道而行,将一股并非灵力,也非妖力,而是经由万象坛转化、混杂了白泽血脉“调和”特性的柔和图腾之力,透过掌心,强行灌注进鹿妖濒临崩解的能量核心。
这力量没有破坏性,反而像一种“粘合剂”,一种“定音锤”。
它试图在那团狂暴混乱的能量风暴中,找到一丝最底层的、属于这头鹿妖自己的生命本源频率,然后以这个频率为基准,强行按压、抚平那些躁动的、冲突的能量波纹。
“呃啊啊啊——!”鹿妖的嘶鸣变成了痛苦的哀嚎,鼓胀的胸膛剧烈颤抖,光芒忽明忽暗,却奇迹般地没有立刻炸开。
那自爆的进程,被这股外力强行拖住了一瞬。
“他的能量走向……在……稳定那团乱麻?!”血瞳的“洞察”天赋在极限压力下超负荷运转,他双眼瞬间布满血丝,视野中的能量流如同沸腾的锅。
他“看”到了陆离那柔和的金色图腾之力,如何在狂暴的赤红与混乱的灰黑能量流中穿梭、锚定、压制,每一丝都消耗巨大,且风险极高。
这种纯粹消耗自我、不取分毫的“拯救”,彻底超出了他以往对“实验”、“生存”乃至“进化”的认知。
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东西冲了上来——或许是被陆离此刻展现的、近乎愚蠢的坚持所刺激,或许是幽鳞认出同族时眼中的痛楚刺中了他。
血瞳低吼一声,压榨着刚刚恢复一些的精神力,嘶声对幽鳞吼道:“封住他身上所有毛孔!别让暴走的能量溢出来干扰他!快!”
幽鳞如梦初醒,看着陆离苍白如纸的侧脸和鹿妖那惨不忍睹的躯体,眼中挣扎化为决绝。
她新生的、覆盖青色鳞纹的双腿猛地发力,扑到鹿妖身侧,双手按在对方裸露的、渗着组织液的皮肤上,妖力混合着一丝从陆离那里感受到的“稳定韵律”小心探出,试图封堵那些因能量冲撞而不断开合溢散的细微气孔。
罗刹的投影终于动了动,无数复眼闪烁,似乎记录着这意外的发展。
但她并未阻止。
陆离的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又被血肉宫殿的热度瞬间蒸发。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被扔进了磨盘,万象坛的推演还在继续,但神魂灵力的消耗速度令人心悸。
更麻烦的是,他脚下的地面——那原本平静的、属于化生池一部分的血肉地板,开始蠕动、发烫。
一股阴冷、滑腻、充满腐蚀性的能量,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顺着他的脚踝悄然攀附上来,试图向上蔓延。
“呵呵呵……嘻嘻嘻……”罗刹的笑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嘲讽与不解,“不肯献祭他人,就要自己承受代价。你选择用自己的‘神性’去贴补一个失败的‘残渣’?陆离,你在追求什么?进化之路上的怜悯,是最无用、最致命的累赘!看看你脚下,道场的‘等价交换’法则已经开始运作了。你补他一分,便要从你自己身上剥离一分……看看,谁的‘材料’先耗尽!”
化生池底部的备用能量,化作了对她“拒绝献祭”的惩罚,正反向侵蚀他的足部。
剧痛伴随阴寒传来,陆离能感觉到脚踝处的皮肤与肌肉正在被缓慢分解、吞噬。
但他按在鹿妖胸口的手,稳如磐石。
就在鹿妖体内那团被暂时压制的狂暴能量,因为陆离自身被侵蚀产生的细微波动,再次剧烈反抗,即将彻底挣脱束缚的刹那——
陆离那因剧痛而有些涣散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
找到了!
在万象坛疯狂运转、自身神魂与肉身承受双重压力、化生池能量侵蚀的极限环境下,他那被不断“压缩”和“刺激”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化生池的能量循环,那庞大、精密、近乎生命体的系统,其供应回路并非毫无破绽。
尤其在它同时运作“分解素材甲”和“侵蚀陆离”这两个“项目”时,其内部的能量调度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微乎其微的“相位错频”!
就像一台精密机器在切换任务时,齿轮之间难以避免的细微卡顿!
就是现在!
陆离眼中厉色一闪,放弃了原本纯粹“压制”的策略。
他将按在鹿妖胸口的手掌微微上提,仅以一丝力量维持对方不彻底爆炸,同时,另一只一直虚按在身侧、维持着与万象坛连接的左手,猛地探出,并非指向罗刹,而是指向自己脚下那片正在蠕动侵蚀的血肉地面!
他体内,那经过化生池重构、与大地脉动隐隐同频的力量,以及白泽血脉中那丝调和万类的神性,被万象坛抽取、转化、增幅,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混杂着银芒的暗红色焰流——那不是毕方的净火,而是陆离以自身为媒介,模拟并“翻译”出的、一种类似“生命本源暴燃”的、极其不稳定却充满破坏性的能量状态——图腾巫祝之术的变种应用,妖火!
这道妖火,没有攻向罗刹,也没有自救,而是顺着脚踝被侵蚀的路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狠狠地、精准地“喂”进了化生池能量循环系统那个刚刚被捕捉到的“相位错频”节点之中!
“嗤——!!!”
如同滚油泼水,又像是往精密仪器的核心线路里塞进了一把钢锉。
以陆离脚下为起点,整个化生池底部、血肉宫殿地面,猛地亮起无数条混乱的、如同血管破裂般的能量脉络纹路!
这些纹路疯狂闪烁、扭曲、互相冲突。
“轰隆!!!”
整个大厅,不,是整座血肉宫殿,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穹顶有粘稠的液体滴落,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沸腾的化生池凹陷,液体猛地向下一沉,随即以更混乱、更无序的方式翻腾起来,大量混杂的、失败的生命残渣与狂暴能量被胡乱抛洒出来。
能量风暴在大厅内炸开,混合着失败实验品的腥臭、狂暴能量的灼热、以及某种规则被强行干扰的尖锐嘶鸣。
风暴中心,鹿妖“素材甲”胸膛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鼓胀的皮肤缓缓回缩,裂纹停止蔓延,那毁灭性的自爆,被里应外合地强行掐灭了。
他瘫软下去,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还活着。
陆离却不好受。
强行引导妖火干扰化生池系统,反噬力巨大。
加上之前神魂透支和此刻能量侵蚀加剧,他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左膝重重跪地,右手也从鹿妖胸口滑落,撑住了冰冷滑腻的地面。
他剧烈喘息,脸色惨白如纸,金色眼眸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丝丝缕缕的血迹从嘴角、鼻孔渗出。
血瞳和幽鳞被能量风暴掀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一时无法起身。
罗刹的投影在波动的能量场中扭曲闪烁,那些复眼的红光却越来越亮,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
“干扰……自体能量场模拟暴走……捕捉系统调度间隙进行精准破坏……精彩!太精彩了!你不仅没有选择牺牲,反而利用拒绝牺牲带来的‘压力’,进行了更高层级的‘博弈’与‘计算’!虽然手段粗暴,但逻辑链完美!尤其是最后一击,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份‘在绝境中保持计算与攻击性,同时坚守底线’的样本数据……无价!无价之宝啊!”
她毫不在意化生池系统的小范围紊乱和素材甲被保下,似乎这些都只是实验中无足轻重的副产品。
她疯狂记录、分析着陆离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尤其是最后那“壮士断腕”般干扰系统的行为。
陆离撑着膝盖,试图站起,眼前阵阵发黑。
万象坛的光芒稳定下来,缓缓旋转,却显得比之前暗淡。
他必须尽快带幽鳞和血瞳离开这里,门外的撞击声始终未停,绝非善类。
然而,就在他强提一口气,准备招呼两人时——
“嘭!!!”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剧烈的轰响,猛地炸开!
那扇由无数搏动血肉经络构成的、厚重无比的宫殿大门,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被一道耀眼刺目的青色剑光,硬生生斩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处,碎肉与能量浆液四溅。
数道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剑气与磅礴的灵力波动,如同出鞘利剑般疾冲而入!
他们身着统一的、绣着流云纹的青色劲装,正是青云宗内门精英弟子的制式服饰。
每人气息精悍凝练,眼神锐利如鹰,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场中气息明显最弱、且姿态狼狈的陆离,以及那满地狼藉和明显的“实验”痕迹。
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冷峻、眉宇带着一股煞气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柄吞吐着三尺青芒的长剑。
他目光如电,扫过半跪于地的陆离,扫过地上不成人形的鹿妖,扫过惊惧的幽鳞与血瞳,最后落在那微微波动、似乎正消化着什么数据的罗刹投影上。
他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手中长剑“铿”地一声指向陆离,蕴满了愤怒与杀意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腥的殿堂中:
“陆离!果然是你这妖孽在此勾结邪祟,残害同道,修炼魔功!宗门追缉令已下,你竟还敢在此作恶!今日,我齐峰便代表青云宗,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