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门户？”

        陆离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齐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撑着膝盖，缓慢却坚定地站直身体，动作间牵动了体内尚未平复的紊乱能量，嘴角又溢出一丝金色血迹。

        但他站稳了。

        血瞳想上前，被陆离用眼神制止。

        幽鳞咬着唇，新生的鳞纹在皮肤下微微发亮，那是力量涌动的表征。

        “看来，”陆离抹去嘴角血迹，金色竖瞳平静地迎上齐峰充血的眼睛，“青云宗的‘门户’，倒是挺爱往这吃人的魔窟里伸。”

        “巧了。”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也正好有些账，想跟‘宗门’算算。”

        齐峰脸色更青。

        他身后，十几名青云宗弟子已迅速散开，剑光隐隐结成阵势，封住了大厅几个主要出口。

        剑气凛冽，带着冰霜般的寒意，将弥漫的血腥与生命能量都压制了几分。

        “狂妄妖孽！死到临头还敢污蔑宗门！”齐峰厉喝，手中青霜剑猛地向前一指，“结阵！诛妖！”

        “嗡——！”

        数十道由精纯冰系灵力凝聚而成的冰刺，并非杂乱攒射，而是在半空中瞬间组成一个旋转的冰晶牢笼，罩向陆离三人所在的区域！

        刺尖闪烁着幽蓝寒光，尚未临身，刺骨的寒意已经让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冰晶，扑打在脸上生疼。

        齐峰是青云宗真传弟子，修为已至金丹中期，这手“千霜锁灵阵”更是得了几分长老真传，专破护体罡气，冻结灵力流转。

        在他看来，眼前这气息紊乱、明显受创的半妖，以及两个刚刚“稳定”下来的残次品，根本不可能抵挡。

        陆离确实无法硬抗。

        但他有万象坛。

        识海中，那略显暗淡的银色坛体在齐峰出手的瞬间，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

        第二层“映照”纹路全力推演，整个冰刺阵的灵力流转轨迹、节点分布、强度弱环，如同最精密的图纸，瞬间在他意识中铺开。

        “核心在左肋下三寸，阵眼灵力流转有0.3息滞涩……”陆离的金色竖瞳急速收缩。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画。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但他指尖划过的轨迹，竟隐隐带起一丝微弱的、与脚下血肉宫殿同频的搏动韵律。

        化生池虽然被他之前的妖火干扰得有些紊乱，但残余的庞大生命能量尚未完全平息。

        此刻，被陆离这带着特殊韵律的动作一引，脚下那些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状能量，竟如同受到召唤，丝丝缕缕地向上涌起，在他身前迅速汇聚、旋转。

        “凝！”

        陆离低喝。

        刹那间，一道直径约莫丈许的、粘稠如血浆、内部却隐约有银色妖纹流转的漩涡盾牌，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气息混杂着狂暴的生命力、白泽血脉的调和特性，以及一丝化生池特有的不祥生机。

        “嗤嗤嗤——！”

        数十道冰刺狠狠撞在血色漩涡之上！

        预想中冰刺穿透、血肉冻结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些幽蓝冰刺在接触到漩涡边缘的瞬间，就像坠入强酸的铁块，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

        冰刺上精纯的冰系灵力被血色漩涡疯狂撕扯、分解，化作最原始的能量粒子，反过来壮大了漩涡本身。

        更诡异的是，漩涡表面的银色妖纹每一次闪烁，冰刺的攻势就会莫名“顿”上一顿，仿佛被掐住了灵力流转的某个关节。

        不过两三息功夫，数十道足以重创金丹修士的冰刺，便尽数被那诡异的血色漩涡吞噬、分解，只留下满地湿冷水渍，以及空气中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以妖气……操控化生池之力……破解我青云宗阵法？！”齐峰瞳孔骤缩，脸上铁青中透出一丝骇然。

        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这妖孽对能量的操控，竟到了如此地步？

        陆离脸色更白了一分。

        操控化生池残余能量，对他现在的神魂负担极大。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齐峰，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在看罗刹的反应。

        那悬浮的投影，复眼闪烁的频率更快了，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观察意味。

        陆离心中冷笑。

        果然，放这些“正道人士”进来，根本就是罗刹临时起意的第四场“测试”。

        测试他面对昔日同门、面对“正义”围剿时的杀伐决断。

        “齐师兄！这妖孽妖法诡异，不能给他喘息之机！”一名青云宗弟子急呼。

        “布第二重剑阵！寒浞引雷！”齐峰咬牙，强压惊怒。他不信这邪！

        剩余弟子闻言，剑势一变，剑光不再是冰冷的幽蓝，而是带上了一丝丝跃动的银白电蛇，雷音隐隐，一股更加狂暴、更具毁灭性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次，剑阵的指向更加集中，显然是要一击必杀。

        陆离眼中金芒微闪。

        不能等了。

        他忽然侧头，看向偏殿阴影处，那里，幽鳞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血瞳，”陆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后两人能听清，“带他，退后三步，背靠那根最粗的肉柱。”

        血瞳一愣，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微弱呼吸的鹿妖“素材甲”，一咬牙，抓起对方一只胳膊，拖着就向后退去。

        就在血瞳退后的瞬间，青云宗弟子剑阵即将合拢的刹那——

        “噗——！”

        一股浓烈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毒雾，猛地从偏殿侧面的阴影中喷涌而出！

        毒雾扩散极快，瞬间笼罩了几名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青云宗弟子！

        “啊！”

        “什么鬼东西！”

        惊呼声和护体灵光被腐蚀的“滋滋”声响起。

        那毒雾不仅腐蚀肉身灵力，更带着一种干扰心神的阴冷，让中招者动作一滞，阵型顿时出现了混乱。

        幽鳞的身影在毒雾边缘一闪而逝，她新生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柔韧性，几个闪身就重新回到陆离侧后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中满是戒备与狠厉。

        刚刚那一口毒雾，几乎掏空了她刚刚稳固下来的大部分妖力。

        机会！

        陆离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

        齐峰的注意力被幽鳞的毒雾分走了一刹，那即将成型的“寒浞引雷”剑阵，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灵力衔接的缝隙。

        陆离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身法，只是脚下猛地一蹬！

        新生的、与大地脉动隐隐同频的双腿爆发出恐怖的爆发力，地面那搏动的血肉都被他踩得微微一凹！

        身影如电，直射齐峰！

        “找死！”齐峰虽惊不乱，青霜剑回防，剑身上雷光爆闪，一剑直刺陆离心口。

        他不信对方敢硬接蕴含雷霆之力的剑招！

        陆离当然不敢硬接。

        他在冲刺途中，右手食指已经悄然在袖中勾勒。

        不是复杂的印诀，而是极其简单、古朴的一个图腾符号——那是万象坛从夔牛血脉中解析出的、最基础的“雷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指尖一点微缩到极致、却凝练如实质的银蓝色电芒。

        “破！”

        陆离低喝，不闪不避，迎着刺来的青霜剑尖，右手食指如锥，精准无比地点向剑身侧面——那是齐峰持剑发力、也是剑阵灵力汇入剑身的一个关键节点！

        “铛！”

        一声脆响，更像是金属被重锤击中要害的闷响。

        指尖凝聚的微缩雷霆，与青霜剑上爆发的雷光悍然对撞！

        陆离的雷霆微小，却胜在凝练、精准，更带着一丝夔牛妖雷特有的、破法裂罡的霸道特性！

        而齐峰的雷霆虽盛，却分散于剑身，且被陆离点中的正是其灵力流转的薄弱处！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齐峰只觉一股尖锐霸道、充满毁灭意味的雷劲，顺着剑身狂涌而入，瞬间冲破他手腕处的灵力防护！

        “呃啊！”他惨叫一声，握剑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经脉被雷劲撕裂，剧痛钻心。

        青霜剑脱手飞出，“夺”地一声深深刺入旁边的肉壁。

        陆离身影毫不停留，与踉跄后退的齐峰擦肩而过，左手顺势向侧后方一推！

        那里，正是大厅角落一个约两人高的、用某种半透明胶质封存的巨型培养罐。

        罐内浸泡着一具形态扭曲、尚未完成的妖兽胚胎，福尔马林般的液体随着之前的震动剧烈晃荡。

        陆离这一推，用的不是蛮力，而是精准地击打在培养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用于维持内部能量循环的符文节点上！

        “砰！”

        罐体符文瞬间紊乱、破裂！

        “哗啦——！！！”

        粘稠的、散发着刺鼻防腐剂与浓烈生命能量气息的浑浊液体，裹挟着那具妖兽胚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破裂的罐体中倾泻而出，瞬间淹没了大片地面，并朝着青云宗弟子们涌去！

        “小心！”

        “别让那液体沾身！”

        惊呼声四起。青云宗弟子们手忙脚乱地躲避、格挡，阵型彻底大乱。

        陆离头也不回，对血瞳和幽鳞低喝：“走！”

        幽鳞会意，强提妖力，张口又是一口范围更小的毒雾喷向追兵可能的方向，阻敌视线。

        血瞳拖着半死的鹿妖，紧跟在陆离身后。

        三人看准罗刹投影微微闪烁后，大厅侧后方一处血肉墙壁悄然裂开的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甬道，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甬道入口在他们身后瞬间闭合。

        几乎是同时，齐峰捂着手腕，在几名弟子搀扶下站稳，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被培养液和毒雾充斥的大厅，以及那闭合的墙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追！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妖孽挖出来！”

        甬道内，并非向上，而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下方深渊急速延伸。

        四周是光滑的、微微搏动着的暗红色肉壁，触手湿滑温热，带着一种活物的恶心感。

        没有光，只有肉壁自身散发的、极其微弱的暗红色荧光，映照着三张苍白或惊惧的脸。

        下坠的速度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陆离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一边下坠，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左侧肉壁上，在那无数混乱的、类似神经束和血管的纹路中，赫然刻着一幅幅简陋却清晰的图案！

        有挣扎的人形，有破碎的囚笼，有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

        而在这些图案的尽头，是一个虽然线条简单，但特征极其鲜明的图腾——九条舒展的、充满灵性与高贵意味的尾巴，环绕着一只妩媚而哀伤的眼眸。

        九尾天狐！

        白璃的族徽，也是她私下教给陆离辨认的、属于她个人的隐秘标记！

        陆离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

        白璃果然在这里！

        或者，至少她曾经到过这里！

        这些是她留下的求救信号，还是……警示？

        “陆离，下面！”幽鳞带着颤音的声音传来。

        陆离猛地回神，低头看向下方。

        甬道似乎即将到底，下方是一片更加广阔的、黑暗的空间。

        而在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扭曲蠕动的身影，散发着浓郁的血腥、腐败与疯狂的气息。

        那些身影形态各异，有的像剥了皮的巨狼，有的如长着复眼的肉球，有的则是多肢扭曲的怪物……无一例外，它们都睁着一双双赤红或惨白的眼睛，仰着头，张着流淌着粘液的巨口，无声地等待着。

        失败的实验体。而且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血瞳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松手把鹿妖扔下去。

        就在这时，罗刹那混杂着无数声音的投影，如同鬼魅般，同时在陆离、幽鳞和血瞳三人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戏谑的冰冷：

        “内殿的钥匙，就在最底下那堆‘垃圾’的心口。当然，前提是……”

        她的声音顿了顿，充满了恶意。

        “你们得先从它们的牙缝里，‘活’着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