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的笑声还在粘稠的空气里震荡,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已如巨兽张开的喉舌,猛地将三人吞噬。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陆离在降落的刹那,识海中银芒爆闪!
山海万象坛虚影自他眉心一闪而出,不再是柔和的辉光,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流转着无数细微银色符文的半透明罩子,堪堪将三人一鹿笼罩在内。
“轰——!!!”
下方不是实地,而是堆积如山、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惨白枯骨!
万象坛撑开的防护罩如同炮弹,狠狠砸进骨堆深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碎骨断茬四溅飞射,烟尘混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陈腐腥气冲天而起。
“咳咳……”血瞳被震得七荤八素,拖着的鹿妖差点脱手。
幽鳞那新生的蛇尾在落地时本能地一蜷一弹,减缓了冲击,但脸色也白了白。
陆离单膝跪在碎骨之上,万象坛的虚影明灭不定,显然刚才那一下防护消耗巨大。
他抬头,金色竖瞳在绝对的黑暗中急速适应,捕捉着微光。
不是完全没有光。
这片巨大的地下深渊,四周的岩壁和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散发着惨淡幽绿色荧光的苔藓,如同无数只死鱼的眼睛,冰冷地俯瞰着下方。
光线黯淡,仅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也照亮了此刻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景象——
以他们砸出的骨坑为中心,四周影影绰绰,矗立、匍匐、扭曲着密密麻麻的身影!
它们无声无息,直到这从天而降的“猎物”落下,一双双眼睛才骤然睁开!
赤红、惨白、浑浊的黄……各种颜色的眼珠,在幽绿苔光下闪烁着纯粹而疯狂的食欲。
有的形似剥了皮的巨狼,肌肉虬结却带着缝合的痕迹;有的如同放大百倍的肉球,表面长满了蠕动的肉瘤和几张流着涎水的嘴;更多的是四肢或肢体数量明显不对、扭曲爬行的怪物,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喉音。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腐臭,还有一种强烈的、紊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生命能量场。
这种能量场浓郁得近乎实质,形成了一种天然的禁制!
陆离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试图调动体内灵力,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力量变得滞涩无比,仿佛在粘稠的胶水中移动。
万象坛与神魂的联系也受到干扰,光芒黯淡。
修仙者赖以御空、施法、护体的灵力法门,在这里几乎被废了大半!
唯有肉身中那经过化生池淬炼、与大地脉动隐隐同频的力量,以及血脉深处那沉寂的、属于妖族的古老传承,反而在这种环境中,如鱼得水,变得活跃而清晰。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灵力……灵力用不出来!”血瞳惊恐地低吼,他的“洞察”天赋还在,但黑暗与混乱的能量场让他的视野里充满了干扰的噪点。
“禁制。”陆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了然,“针对修仙法门的禁制。这里……只认‘血’。”
他话音未落,最近的几只畸变体,已经按捺不住,嘶吼着扑了上来!
它们动作快得惊人,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扑咬和撕扯,但力量大得离谱,利爪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啸!
“小心!”幽鳞蛇尾猛地抽出,如同青色闪电,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长着复眼的肉球怪物抽得横飞出去,骨肉碎裂声清晰可闻。
但她也被反震力震得手臂发麻。
陆离没有硬接。
他眼中金芒一闪,识海中万象坛强行压下不适,疯狂运转,第二层“映照”纹路锁定周围扑来的几只怪物。
【目标:复眼肉球(畸变体)。
能量结构:混乱,核心位于……左后方第三瘤状突起。
弱点:畏惧高频震荡与纯净血脉威压。】
“血瞳!正前方那只狼形怪物,脊背第三节脊椎,能量最躁动!”陆离低喝。
“看到了!”血瞳压下恐惧,瞳孔缩成针尖,黑暗中捕捉到那狼形怪物脊背上一处异常的红光闪烁点。
陆离不再犹豫,脚下碎骨炸开,不退反进,直冲那只狼形怪物!
他右拳紧握,没有运用任何灵力技巧,纯粹以强悍的肉身力量催动,拳锋之上,隐隐有一层极其稀薄、却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光晕流动——那是白泽血脉被激发后,自然而然附着于肉身的神性微光!
“砰!”
拳头并非击打怪物身躯,而是以毫厘之差,精准地轰在血瞳指出的那节脊椎上!
“嗷——!!!”
狼形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嚎,整个脊背诡异的扭曲,那处红光闪烁点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爆开一团污浊的能量浆液,它前扑的动作顿时僵住,抽搐着倒地。
与此同时,另外三只怪物的利爪,已从不同角度袭至陆离周身要害!
电光石火间,陆离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古朴、充满威严的音节——
“镇!”
这不是普通的吼声。
声音发出的瞬间,他识海中万象坛对应的纹路亮起,模拟出一种上古凶兽“狻猊”震慑群邪的微弱音波震荡特性,并将一丝白泽血脉的威压,融入其中!
“嗡——!”
以陆离为中心,一圈无形的、肉眼不可见的涟漪猛地扩散开来!
那不是强烈的冲击波,而是一种直指神魂、源于生命位阶的压制!
扑到半空的三只怪物,动作猛地一滞,赤红的
就是这短暂的僵直!
陆离身影如鬼魅般闪烁,并非高速移动,而是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怪物攻击的间隙和力量转换的节点上,右拳、手肘、膝盖,甚至肩膀,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带着那层微薄的银白光晕,狠狠轰击在怪物的能量核心或结构弱点上!
“噗!噗!砰!”
闷响与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三只畸变体几乎在眨眼间便被轰得倒飞出去,落地后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核心处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混杂着奇异光泽的脓液。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充满了一种冰冷高效的杀戮美感。
幽鳞在一旁看得瞳孔收缩。
她看得清楚,陆离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妖法,甚至连像样的能量攻击都没放,纯粹是凭借对能量流动的极致洞察、强悍的肉身力量,以及那丝让人从血脉深处感到颤栗的“位阶压制”,在怪物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点杀。
这种对力量的运用,这种对“战斗”本身近乎本能的掌控,让她这个在血腥道场挣扎多年的“成品”,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阶级差距带来的寒意。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与战斗理解本质的不同。
“嗬——!!!”
同伴的死亡似乎刺激了更多的畸变体。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红光大盛,低沉的嘶吼连成一片,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这三个闯入者彻底淹没。
陆离呼吸微促,刚才的爆发对神魂和肉身负荷不小。
他目光如电,扫视着汹涌的怪物潮,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不行,数量太多,而且环境诡异。
必须找到源头,或者……破局点。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左侧约二十丈外,一堆特别高大的畸变体骸骨旁边,幽绿苔光映照下的岩壁上,似乎有一抹颜色格外突兀。
不是岩石的灰黑,也不是苔藓的惨绿,而是……暗红色。
图案!
陆离心中一跳,瞬间想起了甬道壁上的刻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万象坛的感应能力催发到极致,穿透混乱的能量场,锁定了那个位置。
九尾天狐的族徽!
线条依旧简洁,但这一次,那环绕眼眸的九条尾巴末端,沾染着一抹尚未完全干涸的、鲜红的血迹!
是新鲜的血迹!
白璃的血!
陆离的呼吸骤然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想起甬道里那些挣扎的刻痕,想起铁岩那憨厚却坚定的脸。
他们果然在这里!
而且刚刚经历过战斗,留下了信号,也可能……留下了血!
焦急如同火焰,瞬间吞噬了部分冷静。
陆离低吼一声:“跟紧我!去那边!”
话音未落,他双脚猛地发力,脚下碎骨再次炸开,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不再是闪避,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撞入侧面涌来的怪物潮中!
他不再精细点杀,而是将白泽威压与那丝银白光晕催发到体表,如同披上一层淡淡的神性甲胄,硬生生在怪物群中犁开一条通道!
利爪撕扯在光晕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难以瞬间破防。
幽鳞和血瞳紧咬牙关,跟在后面。
幽鳞蛇尾狂舞,抽飞两侧扑来的漏网之鱼;血瞳则拼命运转“洞察”,为陆离指出最密集、最危险的拦截点。
短短二十丈,在怪物疯狂的阻击下,竟也冲杀得血肉横飞,险象环生。
冲到那处岩壁下,陆离一眼就看到了!
九尾族徽下方,岩壁有一处明显的、被暴力破开的痕迹,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洞口。
洞口边缘的岩石上,残留着一股沉重、浑厚、带着山峦般稳固意味的气息——是山岳巨灵的妖力残留!
铁岩!是他强行破开了这里!
洞口内一片漆黑,但隐约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空间波动。
然而,洞口处,散落着几只畸变体的残骸,死状极惨,像是被巨力生生砸扁。
“他们进去了!”幽鳞也看到了铁岩的妖力痕迹,低声道,“但好像……也被围攻过。”
“陆离!它们……它们好像受什么驱使,不停地从下面来!”血瞳指着地面,声音带着惊惶。
陆离低头,果然看到深渊底部,除了堆积的枯骨,还有许多粗大的、如同肠道般的半透明管道从更深的地底延伸上来,管道壁蠕动着,不时有扭曲的身影从中艰难地挤出,加入围攻的行列。
这些畸变体似乎被某种统一的信号吸引,源源不绝。
“罗刹的‘淘汰赛’。”陆离瞬间明白。
这里是试验场,这些畸变体既是守卫,也是测试闯关者实力和应变的工具。
必须尽快突破。
他目光扫过那些管道,又看了看手中拖着的半死鹿妖,一个冰冷而高效的计划迅速成型。
“幽鳞,血瞳,守住洞口片刻!”陆离命令道,同时将鹿妖轻轻放在地上,“血瞳,看清这些管道,找到它们共同的‘汇流点’或者‘控制阀’!”
“控制阀?”血瞳一愣。
“这些管道输送‘养料’,也可能输送‘废料’。”陆离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寒光,“化生池的‘残渣’,腐蚀性应该还在。罗刹喜欢‘等价交换’,那我们就用她自己的‘货’,清理她的‘垃圾’。”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在岩壁和附近地面上搜寻。
万象坛的感应能力穿透岩石,扫描着地下可能的结构。
很快,他锁定了位置——就在不远处,岩壁根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如同阀门般的凸起,上面刻着模糊的、与化生池能量回路相似的纹路。
“找到了!”陆离冲过去,双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青铜转轮。
转轮沉重无比,仿佛与整片大地相连。
“血瞳!看准了,如果管道破裂,有液体流出,立刻提醒我们方位!”
“幽鳞,用毒雾护住我们上方,别让怪物打断!”
吩咐完毕,陆离低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那层银白光晕再次浮现,混合着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疯狂注入双臂!
“咯吱——嘎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机括转动声响起。
转轮被他硬生生一寸寸扭动!
与此同时,他脚下猛地一跺!
一股混杂着大地脉动与妖力的震荡波,顺着地面传导出去,精准地冲击在那些蠕动的管道上。
“噗!噗!噗!”
几处相对脆弱的管道壁应声破裂!
下一刻,黄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恶臭与强烈能量腐蚀气息的粘稠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从破口喷涌而出!
那正是化生池底部混合了无数失败生命残渣和高浓度“分解液”的恐怖流体!
“嘶——!!!”
液体溅射到畸变体身上,顿时发出剧烈的腐蚀声,皮开肉绽,能量紊乱,畸变体发出痛苦的尖锐嘶鸣,疯狂扭动。
而更大的变化发生在那些半透明的主管道内!
被陆离强行震荡和腐蚀液渗入,管道的蠕动变得混乱狂暴,内部输送的“东西”与腐蚀液混合,产生了更剧烈的反应!
“轰!哗啦——!”
更多的主管道破裂,混合着腐臭组织和强酸的浑浊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出,迅速淹没了深渊底部大片区域!
畸变体的惨叫瞬间响成一片,在强酸中翻滚、溶解,化为冒着泡的脓水。
幽鳞张着口,看着这几乎瞬间逆转的场面,看着陆离在腐蚀液即将漫过脚踝时,精准地后撤,这不是战斗,这是对环境、对规则、对敌人“工具”的极致利用和反制。
血瞳也看呆了,好半天才指向一处液体汇聚的低洼:“那边……好像有东西被冲出来了!”
陆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强酸腐蚀出的坑洼边缘,一些残骸中,露出半截银白色的、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片——那是高级储物袋或记录法器的残骸。
更重要的是,液体流过之后,那处被暴力破开的实验室暗门,门后的景象显露出来。
门内并非另一个恐怖的实验室,而是一个相对干燥、闪烁着微弱灯光的小型空间。
空间中央,只有一台巨大的、悬浮在半空的水晶棱柱状记录仪。
棱柱内部,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此刻正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处布满精密符文和能量管道的冰冷金属房间。
白璃被半透明的能量锁链束缚在中央的平台上,狐耳无力地耷拉着,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血迹,但那双紫色的眼眸倔强地睁着,里面是愤怒与焦急。
而在她身旁,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裙、面容笼罩在朦胧光影中的女人,正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地、带着某种研究意味地,探向白璃身后那条华丽却无力的狐尾。
画面无声,但那只手的意图,冰冷而清晰。
陆离的金色竖瞳,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一股冰冷的、毁灭性的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
他一步步走向那台水晶记录仪,步伐稳定,但每一步落下,脚下残余的积水都微微荡开,仿佛被无形的杀意冻结。
走到记录仪前,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冷流动的水银光幕。
画面中,那只手距离白璃的狐尾,只剩寸许。
血瞳和幽鳞屏住了呼吸,他们感觉到陆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外面那些畸变体还要可怕。
陆离收回手,没有看两人,只是对着空气,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