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父亲的电话号码。乡间的夜风轻轻吹过庄稼地，月光洒在田埂上，一切显得那么安静，却又让人心里发慌。
“爸，您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
电话那头，陈德厚沉默了很久。旱烟袋明灭的火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儿子在外头闯荡了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他本来不该为这种事打电话打扰他。但这件事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的时候，老伴那边突然来了消息。
“青山，你妈……你妈她想见见你。”陈德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田里压弯了的麦穗。
陈青山愣住了。母亲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从小到大，他就没有享受过母爱，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些年从来没有联系过。现在突然说要见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爸，”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陈德厚说，“青山，我知道你恨她，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妈。你要是不去见她，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电话挂断后，陈青山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而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蛙鸣，显得格外刺耳。
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些画面。那时候家里很穷，母亲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但是从来不说苦。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晚上要等到地里忙完才回家。年幼的陈青山经常坐在门槛上等着母亲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从来不敢抱怨。
母亲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她总喜欢在做饭的时候哼一些小曲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那时候陈青山还小，不懂什么叫生活的艰辛，只知道母亲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安心。
可是后来有一天，母亲突然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那么悄悄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父亲喝得烂醉，坐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小青山躲在门后面看着，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那些年，他曾经恨过母亲，恨她狠心抛弃自己，恨她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他恨一个狠心的女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父亲一个人。这些恨意伴随着他长大成人，在城市工作的那些年里，他几乎从不提起母亲，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理解母亲当年的选择。也许，她真的是迫不得已。家里太穷了，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她不想让孩子跟着受苦。这是一个母亲最后能做的事情——离开，让孩子有更好的机会。
可是，理解并不代表原谅。陈青山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母亲要选择这种方式离开。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别人承受。
他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的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银白色的光芒洒在窗台上，显得格外清冷。他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
“青山？”
林小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杯热水，轻轻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了陈青山的对面。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已经下班回去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陈青山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看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小满说，“给你送杯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小满能听出其中的苦涩。这个男人从来不愿意把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今天能说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你应该去。”林小满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
陈青山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去见她。”林小满又说了一遍，“不管她当年为什么离开，你现在都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见到她，也许就能解开你的心结。这些年，你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从来不愿意提起。现在有机会面对它，为什么还要逃避呢？”
陈青山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林小满总是这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他力量和支持。她不懂什么叫农村的传统恩怨，但她懂得人心，懂得宽恕。
“你真的觉得，我应该去？”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你应不应该，”林小满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去，以后可能会后悔。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解开心结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陈青山沉默了很久。他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各种可能的结果。见到母亲之后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她？这些问题困扰着他，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这些年，我恨了她太久太久。”
“恨一个人很累的，”林小满轻声说，“与其恨着，不如去面对。青山，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青山就出发了。他没有告诉太多人这件事，只是简单地跟陈青松交代了几句，说要出去几天办事。堂弟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会看好合作社的事情。
他坐上了开往外地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外出打工的农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陈青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河流、山丘……熟悉的风景不断地从眼前掠过，像是时光在倒流。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家乡去省城读书的时候，也是坐的这样的火车。那时候他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想要逃离这片贫穷的土地，去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
可是现在，他又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不是逃离，而是回归。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起来，不再是他熟悉的田野和村庄。高楼大厦开始出现，街道变得宽阔而整洁。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曾经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他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一次，他能解开自己的心结吗？
火车在轨道上飞驰，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陈青山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远。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面对。
这是他欠自己的，也是欠母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