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坟地破局
一行人离开河边,往村里走,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光线比早上更亮了一些,锁金村的房屋在阳光下不再像前晚那样阴沉,灰黄土墙泛着干燥暖意。
风凌霜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慢,这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有些自责的对走在后面的少宸轻声道:“我今天也是太托大了,没想到会有异变,还好你和我哥都在,要不然,真的就要给我弄砸了。”
少宸安慰道:“这种事情发生意外也时常会有,谁能保证万无一失?以后多注意些便是,再说了,这不能完全怪你。”
风凌霜轻点下头,又问道:“明天松树下那个寡妇,你打算怎么破?”
“明天先找到李氏的坟,找不到坟,超度不了。”
“那你觉得难不难?”
“比打谷场和河边都难,李氏的怨,不是天灾,也不是自甘堕落,而是被人的恶言逼死的,她死前穿着大红嫁衣,死后面向村子,这种怨,带着恨,化解恨,比化解悔和不甘都要难。”少宸说完,又自语道,“希望不要再有什么异变...”
风凌霜的脚步又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她沉默了几步,然后说:“那明天我来打下手。”
少宸微微一笑:“那当然,有你在,我应对起来要轻松不少。”
风凌寒走在最后,裹紧着棉衣,但状态比从河底刚上来时,好上很多。
韩月熙走在少宸旁边,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昨天收周大牛的魂,用的是收魂瓶和收魂诀,孙茂才呢?就用送魂船让他漂走了?”
“孙茂才的怨念已经散了,棺材钉和红绳把怨念从水里引出来,经桃木桩到柳树,阴阳相抵,慢慢化掉,他的魂魄残片还在水下,但失去怨念支撑,过几日便会彻底消散,不需要特意超度。”
韩月熙皱了皱眉,追问道:“可我昨天在打谷场,明明看到了周大牛的残魂凝聚成人形,为什么今天在河边,从头到尾都看不见孙茂才的残魂?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他的怨念不是比周大牛更重吗?”
少宸停下脚步,想了下,带韩月熙再次来到河边:“韩姑娘,你看这条河。”
韩月熙顺着少宸的目光看向溪沟,冰面覆盖了大半个河面,只有弯道处的冰窟窿里露出黑色的水,水流缓慢,但一直在动,风凌寒和风凌霜也跟随了过来。
“周大牛死在打谷场上,那是死水,火烧之后,他的残魂和怨念被锁在那一小片土地下面,三十年没有移动过,就像一盆水放在那里不动,水底的泥沙沉淀下来,聚成一团,我们用太阴镇水符和导流沟把水引走,泥沙就露出来了,所以你看到了他的人形。”他顿了顿又说道,“但孙茂才死在河里,河里的水是活的,多年一直在流,他的魂魄和怨念被水流冲散、带走、又回旋聚集,反反复复,从来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停留超过一天,他的怨念核心虽然缩成了团藏在石头底下,但那是因为石头挡住了水流,给了他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他的魂魄早就被水流撕成了碎片,散落在从锁金村到下游几十里的河道里,你今天看到的这个弯道,只是他怨念最集中的地方,不是他完整的魂魄。”
韩月熙的眉头松了一些,但还带着疑问:“那为什么周大牛的残魂能凝聚成人形,孙茂才就不能?”
“因为死水养魂,活水散魂。”少宸的语气很平静,“魂魄这种东西,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才能维持形态,死水不流动,魂魄被困在里面,时间越长越凝聚,最后会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魂核,就像周大牛那样,但活水不一样,水流每天每刻都在冲刷,魂魄被冲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孙茂才跳河的时候,他的魂魄可能还完整,但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早就被水流磨碎了,村民先前听到的那些‘老天不公’的喊叫,只是怨念碎片在水流中碰撞发出的回响,不是他本人的魂魄。”
说完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走到冰窟窿边上,把叶子放在水面上,叶子顺着水流漂了几尺,碰到一块凸起的冰缘,打了个转,然后继续往下游漂去。
“你看这片叶子,它从你面前漂过去,你能看清它的形状、颜色、叶脉,但它漂到下游一里之外,你就看不清了,再漂十里,它就碎了,烂了,变成泥沙的一部分,孙茂才的魂魄就是这样,三十年前是一整片叶子,现在早就碎了,散了,变成了河底泥沙里的一点残余,我们能用棺材钉和红绳把他的怨念镇住,让那些碎片不再作祟,但不可能把他的魂魄重新拼起来,这是因为没有东西可拼了。”
韩月熙盯着那片漂远的枯叶,沉默了很久...
少宸直起身,将手上的水甩干,继续道:“所以你看不见孙茂才的残魂,不是因为它藏得深,而是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怨念,也就是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怨气,我们处理的就是这股怨气,如今怨气散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就没了。”
韩月熙这时插了一句:“那他的魂魄去哪了?投胎了?”
少宸摇着头:“魂魄都碎了,还投什么胎,他的魂魄,说好听点,叫回归自然,说难听点,就是没了。”
韩月熙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风凌寒这时开口了:“孙茂才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命赌没了,死了之后把自己的魂也漂没了,也算是一种报应。”说完后,就转身而回。
韩月熙走路脚步比之前重了一些,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爷爷曾说过,活水不藏鬼,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少宸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韩月熙忽然又问道:“你那些东西,就是什么收魂瓶、收魂诀、太阴镇水符,都是跟谁学的?”
“那自然是跟我师父学的。”
“你师父又是谁?”
“赵柄铮。”
韩月熙的脚步顿了一下:“赵柄铮?不认识,是什么门派的?”
风凌霜向韩月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问。
少宸倒也没在意,只是笑了笑:“跟你说,你也不知道,眼下,还是想想李寡妇的事吧。”
见此,韩月熙也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少宸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来到风凌寒身旁,与他并肩,风凌寒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
“风大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明天松树下,需要我做什么?”
“在查看李寡妇的坟之前,什么都做不了,找到之后,可能需要你压阵,因为她的怨气重,超度的时候可能会有反扑。”
风凌寒点了点头。
四人走回刘家院子,院中那口棺材还在,刘大柱蹲在旁边,他看到四人回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少宸向他道:“打谷场和河边的煞都破了,明天开始处理最后一处,你爹的棺材,等三个地方都处理完,应该就能抬动了。”
刘大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对着少宸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谢谢恩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少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屋里。
第二天,少宸没有急着去松树下,前一天风凌寒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虽然嘴上不说,但脸色发白,手指上的伤口也需要换药。
风凌霜早上起来就烧了热水,将风凌寒的伤口又清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布条,韩月熙也没闲着,将剩下的朱砂研磨好,又裁了几张黄纸备用。
吃过早饭,他们找到陈老栓,询问李起寡妇的坟在何处。
“李寡妇的坟...”他想了一下,“在村北那片坡地上,离那棵松树不远,往西再走百来步,有一片杂树林,坟就在林子边上。”
韩月熙道:“那你带我们去。”
陈老栓点了下头,他回屋换了一双厚底布鞋,又拿了一把镰刀挂在腰间,说是路上有些枯枝挡道,可以砍一砍。
四人跟着陈老栓出了村子,沿着北山脚下的土路往西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枯草齐腰高,被雪压得东倒西歪。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片杂树林出现在视野中。说是树林,其实不过是十来棵歪脖子榆树和几丛灌木,稀稀拉拉的长在坡地上,树皮灰黑,枝条光秃,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陈老栓在林子边上停下来,指着坡地中间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说:“那就是了。”
少宸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座坟。
坟不大,坟头只有两尺来高,上面长满了枯黄的茅草,草根扎得很深,把土包表面撑得裂开了许多细缝,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石板上光溜溜的,没有刻字,坟脚处有一圈碎石,歪歪扭扭的围了半圈,另外半圈已经塌了,碎石滚落在草丛里。
少宸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退后几步,站在远处打量整片坡地的地形。
坡地朝东南方向倾斜,坟的位置在坡地中段偏上,背靠北山,面朝东南,北山在坟的后方形成一个半弧形的山坳,这山坳的开口正对着坟头。
从风水上讲,坟后有山为靠,山形浑圆为吉,但这处山坳不是浑圆的,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像一张半张的嘴,这种山形在风水中叫做“张口煞”,主口舌、是非、横祸。
少宸又看向坟的左右两侧,左侧是一片缓坡,没有高地,也没有树木遮挡,右侧则是一道干涸的冲沟,沟底堆满了碎石和枯叶,左侧空旷,右侧有沟,这叫“左右失衡”,左为青龙,右为白虎,白虎高而青龙低,主凶。
风凌寒也绕着坟走了半圈,走到坟头正前方,面朝东南,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倒是开阔,能望见远处锁金村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山梁,但问题出在坟前的这块空地上,因为空地不是平的,而是朝着东南方向倾斜,雨水雪水全部往村子方向流,此处倾斜则散气,这也难怪李氏怨气难消。
二人对视一眼后,同时点了点头,只是神色都比较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