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像一把钝刀,一分一秒地切割着走廊里所有人的心。
刘解放跪在走廊尽头的墙根下,花白的头深深埋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保大人,一定要保大人”。他这辈子没求过谁,此刻却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地上很凉,膝盖硌得生疼,但他不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儿子儿媳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林母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被护士扶到长椅上坐着,双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不放——那只手刚才在手术室里被她紧紧握着,现在空落落的,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晓梅是她的心头肉啊,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心,怎么生孩子的时候要遭这种罪。
建业站在手术室门口,拳头攥得,指甲陷进掌心。他刚从深圳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满身尘土,胡子拉碴。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和汽车,此刻却不如手术室里那个生死未卜的人让他难受。
“建业……”刘解放抬起头,老泪纵横,“晓梅她……”
“爹,别说了。”建业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晓梅会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前世晓梅也是这样,生孩子的时候差点没挺过去。虽然这一世提前了这么多,但她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护士探出头来。
“家属呢?过来签字!”
建业两步跨过去:“我是家属,咋了?”
“产妇出血严重,需要切除子宫,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护士递过来一张纸,“赶紧签字!”
建业看着那张纸,笔有千斤重。
切子宫……晓梅才二十多岁,以后还怎么活?
“建业!”刘解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得不像话,“签字!快签字!”
“爹……”
“只要能救晓梅,子宫不算啥!”刘解放老泪纵横,“刘家的孙子也不算啥,晓梅的命最重要!快签啊!”
建业颤抖着签下名字,声音发颤:“大夫,一定要保住大人……”
护士拿着同意书进去了,门又关上。
红灯依然亮着。
建业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刘解放重新跪下去,这次是给医生磕头。林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刘解放第一个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小声说:“是个男孩,五斤六两,母子平安。”
扑通。
刘解放跪下了。
他给医生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建业想拉他起来,但自己也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晓梅……晓梅呢?”建业哽咽着问。
“在里面,观察一会儿就推出来。”护士说,“病人麻药还没过,暂时醒不了。”
建业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孩子被林母接过去。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泪流满面:“晓梅这孩子……用命换来的……”
刘解放颤巍巍地伸出手,碰到孙子的小脸,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
“好……好……”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建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
三天后。
江城人民医院的病房里,林晓梅慢慢睁开眼睛。麻药过了,刀口隐隐作痛,但她顾不上这些。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晃得她眼睛发花。她动了动嘴唇,喉咙干得厉害。
“建业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护士正在整理床头柜,听到这话,回头笑了笑:“你丈夫正在办出院手续,待会儿就过来。”
林晓梅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三天了,她昏迷了三天。那个说要陪她一起进产房的人,那个说无论如何都会赶回来的人,到底还是没赶上。
但她不怪他。
真的不怪他。
弟弟出了事,他不能不管。工厂那么多工人等着发工资,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已经尽力了,在听说她难产的第一时间就往回赶。
但她真的很想他。
想得心口疼。
“孩子呢?”林晓梅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急促,“我的孩子呢?”
“孩子好着呢,在儿科观察。”护士赶紧安慰她,“五斤六两,男孩,白白胖胖的。”
林晓梅松了一口气,眼泪又流下来。
她的孩子……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建业……”她喃喃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你到底在哪里……”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建业站在门口,满身尘土,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着床上的林晓梅,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梅愣住了。
“你……”
“晓梅……”建业两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妻子的手,“我回来了……”
千言万语,化成这一句。
林晓梅的泪水又流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真的不怪你。”
建业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剧烈抖动。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