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冲出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最后一班飞往江城的飞机已经起飞了。
他顾不上那么多,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最近的机场在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宝安机场刚才那班是最后一班了。你要去哪?”
“江城。”
“哟,那得去广州白云机场,那边航班多。”司机发动车子,“不过这个点过去,估计也得明天了。”
建业没说话,心里急得像火烧。
司机要价三百,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十八个小时,四趟航班,汽车转飞机,飞机转汽车,中间还徒步走了三公里山路——那段山路是去一个小机场的必经之路,大巴车嫌远不愿意去,他花了五十块钱请当地农民用摩托车送了一段。
等他在江城降落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像样子了。
胡子拉碴,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咸菜,袖口还有在工厂车间沾的油污。他滴水未进,飞机上提供的午餐和水他看都没看一眼,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晓梅的样子——产房里的晓梅,手术台上的晓梅,满身是血的晓梅。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师傅,您这是……刚从牢里放出来?”
建业没答话。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把车停在人民医院门口。
建业扔下两张一百的,跳下车就往里冲。门诊楼、住院部、产科……他根据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找过去,几次差点撞到人。护士站的小护士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以为是来闹事的,差点叫保安。
“我找林晓梅。”建业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刚才难产那个,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哦,你是刘建业?263号床,跟我来。”
建业跟在护士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前世父亲住院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也是这个走廊,也是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到了。”护士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产妇刚醒,孩子在儿科观察,待会儿抱过来。你先去看看她吧。”
建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阳光很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林晓梅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那是她的孩子,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听到开门声,晓梅抬起头。
四目相对。
建业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两步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下来,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晓梅,我……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走的,我不该……”
晓梅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指有些凉,触碰到他粗糙的脸颊时,建业感觉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胡子拉碴的,晓梅看着心疼,这得多少天没休息了?他一路赶回来,肯定没吃没喝。
“傻子。”晓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回来了就好,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建业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剧烈抖动。
晓梅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他哭。这个男人,一路赶回来,满身狼狈,满心愧疚。他已经尽力了,在听说她难产的第一时间就往回赶。弟弟出了事,他不能不管;她这边危险,他也不可能不管。
两难之间,他选择了她。
这就够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建业压抑的哭声和孩子的呼吸声。阳光照在床单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晓梅没有催他起来,只是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护士推开门,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刘建业?你儿子抱过来了,五斤六两,身体健康。”
建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护士手里的孩子。
护士把襁褓递给他:“看看你儿子,长得真俊。”
建业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声。这是他的儿子,他刘建业的儿子。
他突然明白了。
什么金钱,什么事业,什么复仇,什么改变命运——都比不上这一刻。怀里的这个小生命,床上的这个傻女人,才是真正重要的。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晓梅看着丈夫抱着孩子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很累,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看到建业平安回来,看到孩子健康,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给孩子取个名吧。”她说。
建业看着怀里的儿子,想了很久。
“叫刘平安。”他说,“我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晓梅笑了:“好,就叫平安。”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