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刚过，建业从家里出来。清晨的江城街道还带着寒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他骑自行车穿过两条街，市政府大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这座三层高的苏式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建业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拍了拍外套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
会议室在二楼。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最里面主位上，李明穿着深蓝色西装，正和旁边的秘书说着什么。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像两尊门神。
建业扫了一圈屋子。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永盛实业的马永盛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建业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其余的人大多板着脸，目光在建业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建业心里清楚，这些人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跟宏远集团这种庞然大物较劲。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市长姓周，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咳嗽了一声，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宏远集团在咱们江城投资商业综合体的事情。”周市长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宏远集团是省里重点引进的企业，他们计划在城东那片废弃的厂区上，建一个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大型商业中心。总投资额是八千万，建成后能提供三千个就业岗位，每年上缴税收预计超过五百万。”
八千万。建业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在1986年的江城，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经理，你给大家详细说说这个项目。”周市长朝李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各位，宏远集团选择在江城投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们看中的，是江城的地理位置和发展潜力。商业综合体建成之后，将成为江城乃至周边地区最大的商业中心，不仅能带动就业，还能提升江城的城市形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承诺，五年内收回成本，十年内实现盈利。到时候，江城将拥有一个现代化的商业地标，这对于在座各位来说，也是好事嘛。”
建业注意到他说“各位”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半秒。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好的，李经理的介绍很详细。”周市长点了点头，“在座的都是江城商界的代表，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老资格的企业家交头接耳，但谁也不肯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建业站了起来。
“市长，我有个疑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李明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请讲。”周市长做了个手势。
“宏远集团承诺的就业岗位和税收数据，有没有经过第三方评估？”建业不卑不亢地说，“三千个岗位，五年收回成本，这些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考虑过对本地中小企业的冲击？”
李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刘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明冷笑一声，“你是质疑我们宏远集团的诚意，还是质疑市政府的决策？”
“我没有质疑任何人。”建业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就事论事。商业综合体一旦建成，对周边的中小商户会造成多大冲击，这个问题是客观存在的。宏远集团是大企业，可以不在乎这些。但对于我们这些小本经营者来说，这可能是生死攸关的事情。”
他转向周市长：“市长，我建议市政府先做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再决定是否批准这个项目。这不仅是对企业负责，也是对江城的老百姓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马永盛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他在商海沉浮多年，自然听出了建业这番话的分量——这不是在质疑宏远集团，而是在质疑市政府的决策程序。
周市长沉思了片刻。
“刘总说得有道理。”周市长点了点头，“这个项目先放一放，等调研结果出来再说。李经理，你看怎么样？”
李明盯着建业，眼里闪过一丝阴冷。
“市长，这是不是太草率了？我们宏远集团的诚意，我相信在座各位都看到了。”
“调研是必要的程序。”周市长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李经理，请理解。”
李明没有再说什么。他收起桌上的文件，带着两个下属转身离开。经过建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刘建业，你很好。我们走着瞧。”
建业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马永盛走到建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真有你的。”马永盛叹了口气，“这下宏远集团算是记住你了。”
“记住我又怎么样？”建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他们要玩，我奉陪到底。”
走出市政府大楼，阳光有些刺眼。建业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宏远集团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也许还在后面。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建业骑上自行车，汇入了街道上的人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