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唐果就醒了。她没关,听着声音睁眼,天花板上有几条裂纹,她昨天数过,一共七条。
她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凉。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的多肉上。植物快枯了,叶子耷拉着。她走过去,倒了半杯水浇下去。“再撑两天。”她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植物听,也像说给自己。
包昨晚就收拾好了。工牌挂在拉链上,夜校的课本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一张打印的表格,叫《本周任务管理表》。表格用红黄绿三种颜色分好类,每项后面有个小方框,可以打钩。
她去地铁站,人不多。她站在黄线后等车,耳机里放的是自己昨天录的提醒:“今天要把报销汇总表交上去,客户资料包下午前整理完,还有……”后面被列车进站的声音盖住了。
刷卡进办公室,打卡机显示08:27。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邮箱跳出三条未读邮件:财务催发票扫描件,项目组加了新需求,行政主管发了通知,标题是“今日重点事项”。
她没急着看,先翻出昨天的笔记。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是她上周想的办法——把事情拆成最小步骤。比如“整理报销单”分成五步:收单据、核对金额、拍照上传、填电子表、发邮件。每做完一步,就在旁边打个勾。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先把所有要做的事抄进表格,标颜色。财务的事是红色,必须今天完成;项目组的是黄色,下午做;主管的通知是绿色,可以晚点看。她从包里拿出荧光笔,把“报销汇总表”圈起来,写上“优先级1”。
九点十七分,她收齐了所有部门的报销单。以前这事总拖到中午,有人忘交,有人漏贴凭证,她得一个个问。这次她提前一天在群里发了提醒,还截图说明怎么贴发票,哪几栏要填。她加了一句:“交得早的,我请楼下煎饼加蛋!”
早上八点半,就有六个人送来了。
她坐在位置上核对单子,手指敲键盘很快。遇到不清楚的票据,她打开手机相册比对照片——这是她上个月开始的习惯,收到纸质材料都会拍照存档。以前老张说她太认真,现在省了不少时间。
十点零四分,表格做好了,附件齐全,她点了发送。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行政主管私聊:“你这份报销表做得挺清楚,格式统一,数据准,缺票的还备注了原因。”
唐果看了两秒,回了句“谢谢领导”。她低头咬了口巧克力。本来想留到午休吃,但现在心跳有点快,像跑完楼梯那样。
开完晨会,主管叫住她:“以后这类汇总工作,你可以带一下新人。”
她点点头,说“我会努力的”,转身差点撞到椅子。
午休时,食堂人多。她端着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夹起青菜,旁边有人走过来,是市场部的小李。“我能坐这儿吗?别的地方满了。”
“当然可以!”她挪了挪包。
小李坐下没吃饭,掏出手机拍了下她的桌子:“你那个报销表模板,能发我一份吗?我们组也被这事搞得头疼。”
“啊?”唐果愣了,“就是我自己做的一个小方法……不是什么软件。”
“看着很清楚。”小李指着颜色分类,“你们行政现在都用这种系统?”
“没有,就是Excel。”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把任务分成小块,一项一项来,就不乱。”
小李点头:“有道理,我回去也试试。”
另一桌的设计部小王听见了,探头问:“你是不是做了检查清单?上次我看你在纸上画了好多框。”
“嗯……算是吧。”她摸了摸耳朵,有点热,“每做完一步就打个钩,心里踏实。”
两人笑了,小王说:“你还挺会琢磨的。”
她笑了笑,低头吃饭。嘴里嚼着米饭,心里却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激动,也不是骄傲,就是一种稳稳的感觉,像冬天穿了厚袜子,踩在地上很踏实。
下午两点十八分,项目经理路过她工位,停下来说:“客户要一批历史资料,三个项目,时间跨度大,能不能帮忙整理?本来不想麻烦你,看你之前处理报销挺快,想着你可能有办法。”
唐果没马上答应,先问:“按什么分类?项目名还是时间?要不要加备注?”
项目经理想了想:“按项目就行,文件名统一格式,别一会儿全拼一会儿缩写。”
“明白。”她说,“我用‘项目代号+日期+内容类型’命名,再做个索引表,方便以后找。”
项目经理点头:“行,就这么办。辛苦了。”
他走后,唐果新建文件夹,按夜校老师教的方法,先搭结构,再填内容。每个项目的资料按年月排,缺的部分标“待补充”,共享盘设了权限提醒。
三点五十六分,全部传完了。她在邮件里写了说明:整理方式、命名规则、标记意思,附上索引链接。发送前,她检查了三遍链接和附件。
四点零三分,收到回复:“效率很高,谢谢你。这个标准我们可以推广到其他岗位。”
她看完,轻轻呼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天黑了,楼里的灯亮起来。她打开手机日历,在今天的三项主要任务后打了钩。红色的紧急事清空了,黄色只剩一条“夜校作业”,绿色那栏根本没写满。
收拾包时,她把那张《任务管理表》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能把事情做好,让人放心。
打卡机显示17:58,她走出公司。风有点凉,吹起裙角。她戴上卫衣帽子,往地铁站走。路过便利店,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背着包,拎着袋子,走路时揪了下衣角,又松开。
她没进去,只看了眼热饮柜。红豆汤在桶里冒泡,上面写着“今日特供”。她笑了笑,走进地铁口。
车厢不挤,她站在角落,抬头看线路图。下一站“江州路”,再坐三站换乘,回家二十分钟。她从包里拿出《小王子》,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边有点碎,但还能看清。
她没看书,只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抱在胸前。
列车启动,灯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她看着窗外黑墙,忽然想起早上那盆多肉,不知道晚上回来它会不会好一点。
手机震了,是夜校班主任发的通知:下周课程调整,请留意群消息。
她点开群,看到大家在聊。有人问教材到了没,有人晒笔记,还有人转了个表情包,写着“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她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放进口袋。
列车到站前十秒,广播响起。她站直,拉好背包带,看着前方车门慢慢打开。
风从通道吹进来,带着地下潮湿的味道。她迈出第一步,脚步轻快,鞋跟敲地声音清脆。
走出地铁站,路灯刚亮,街边小吃摊冒着白烟。一对情侣走过,女生笑着说:“我要吃炸年糕。”
她拐进小区巷子,抬头看自己住的那栋楼。三楼阳台有件衣服还在晾着,是她昨天洗的格子衬衫。
钥匙插进锁孔,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巷口。
一只花猫蹲在垃圾桶边,正舔爪子。
她没喂它,也没靠近,就看了两秒,然后开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