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叶城西面的沙地边缘,沃灵军团的营地没有搭建军帐。
营地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树干要几十人合抱才能围住,巨大树冠遮断整片天空。
粗壮树根从树干底部蔓延开来,半埋在黄沙之中,如同一座没有围墙的大殿,将营地里所有人笼罩在阴影底下。
树下,三名军团统领静静站定。
三骓统领赤骓立在最左侧,一身赤红战甲沾满一路奔袭带来的沙尘,他目视脚下黄沙,一言不发。
视肉统领无相站在正中,身形臃肿,裹着厚重灰袍,微微低头,仿佛在聆听地底动静。她站姿稳如磐石,从头到脚一动不动,只有风吹动袍角,偶尔露出底下的甲片。
百兽统领百狩站在右侧,身躯比赤骓壮硕一倍,甲胄布满新旧交错的爪痕,目光短暂扫过树干,随后收回视线。
三人站稳之后,树干上一道深深的裂缝缓缓张开。
这不是兽口,只是树皮自然裂开的缝隙,仿佛有东西在树皮下方缓缓蠕动。
低沉迟缓的声音顺着裂缝传出,每一个字,都厚重得像是从地底翻滚许久才浮上来:
“凤族的城墙……又加高了。”
赤骓率先开口,嗓音带着三骓一族特有的沙哑:“领主,凤族正在修补城防,短短三日,全城马面墙全部完工,东门内侧还新增了瓮城。”
沃灵领主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他们修得再牢固,也是第三座了。埻端是第一座,玺㬇是第二座。第一座埻端城,还是元凤在世的太古岁月拿下的;第二座玺㬇城,距今三亿年前。前两座城池,我都拿下来了。氾叶城,不会比它们更难攻克。”
赤骓不再搭话,营地陷入寂静。
风沙穿过树冠,摩擦树皮发出细碎声响,好似古树内部有事物在缓缓挪动。
犼族大王石魁站在树干侧面,他麾下自有犼族大军,营地驻扎在东侧。
他清楚埻端、玺㬇两座古城的结局,如今只剩下埋在黄沙里的断壁残垣。
石魁向前一步,出声劝谏:“领主,探子回报,凤族各路援军正在不断汇聚。南境鸰鵮的精锐已经入城,凤皇四子鹓鸡亲率卫队驻守城内。继续拖延下去,龙族、麒麟族还会增兵,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氾叶城守军,而是三族联军。”
古树之中没有立刻回应。
树干传来一阵沉闷震颤,地底庞大的根系缓缓挪动,震动持续许久才平息。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就算龙族、麒麟族尽数前来,又能如何?”
“领主,形势不一样。前两座城池能轻松拿下,是因为凤族当时没有全力死守。氾叶城由荧明镇守多年,是凤族西疆最后的屏障,他们绝不会轻易退让。援军还在持续增多,我们耗不起。”
石魁内心万分急切。
距离青龙、朱雀焚毁他的居所、斩杀他三位兄弟,并没有过去多久。
血海深仇时刻灼烧神魂,他手握犼族兵马,可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攻破集结了多方强者的氾叶城,只能借助沃灵的力量复仇。
他害怕战事一拖再拖,错失机会。
沃灵领主没有反驳,树干裂缝微微一张一合。
半晌,命令缓缓传出:
“昔日埻端、玺㬇两城拦不住我的根系,这座氾叶城同样不行。明日拂晓发起进攻,赤骓、无相、百狩,你三人率部从三面合围。”
“遵命。”三大统领齐声应答。
军令下达,石魁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沉声开口:
“沃灵大军三面合围,本王自当率犼族从正面强攻,明日拂晓,本王亲自踏平氾叶城。”
众人各自行动。
赤骓率先转身,朝着北面离去。
无相没有立刻动身,仔细感知片刻地面动静,才缓步走向南方。
百狩走在最后,每一步踏下,沙地都会传出低沉回响,身影慢慢消失在沙丘后方。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石魁原地伫立片刻,转身走向东侧的犼族营地。
犼族营地规模比不上沃灵主力,但是排布整齐。
一排排帐篷整齐立在黄沙之上,旗杆悬挂着犼族战旗,旗帜常年被风沙打磨,布料发白、边缘起毛,依旧迎风挺立。
几名犼族士兵蹲在帐外啃食干粮,见到石魁走来,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石魁径直穿过人群,走入自己的主帐。
帐篷不大,正中摆放一张矮案,案上铺着一张边缘被火烧卷的流沙地图,四角用石块压住。
氾叶城的位置被三道墨线重重圈住,埻端、玺㬇两座旧城已经被笔墨划掉。
他站在案前盯着地图看了许久,伸手拿起炭笔,重新把氾叶城外那三道墨线描深,随后将地图卷起,放在案边。
石魁坐到矮凳上,解下腰间那柄被大火烧得变形的裂骨锤,搁在膝盖上。
他抬手用手背擦拭锤面黑色灰烬,痕迹牢牢附着,怎么也擦不干净。
帐外狂风呼啸,吹动旗杆上残破的战旗猎猎作响。
明天拂晓,大战开启。
氾叶城高墙已成,援军齐聚。
对沃灵领主而言,这只是继埻端、玺㬇之后,第三场征伐凤城的战事。
可对于石魁,这是他复仇的唯一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