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档案柜哐当关上。
老文书手还搭柜边,陆怀川走到桌边站定。
走廊外头三个暗哨来回晃荡,脚步声忽远忽近。
档案室是联队禁地,宪兵没军部条子,半步进不来,副官弯腰钻进门,声音压很低。
四大据点那边全稳住了。
明天宪兵,去各个哨卡硬收枪,底下伪军憋一肚子火,就等着炸。
田中一门心思,应付东京特派查军备账,黑田死揪磨坊,私吞弹药的事不放,大岛天天忙调配扫荡步兵,没人有空管城外援军,现在动手最合适。
老文书拉开抽屉,摸几张薄油纸摊桌上。
油纸边角沾了点灰,铁道兵站官印拓片早弄好,备两种墨,正经文书用统一印油。
造假调令用褪色快的特制墨。
往后追查,责任全推铁道管事,文书房摘得干净。
副官往前挪两步,眉头皱了皱。
援军带队军官带东京直达密电。
万一当场核对调令真假,管事扣通敌罪咋办。
陆怀川斜眼瞅他,从挎包夹层扯出皱巴巴的纸。
纸上写满隧道、木桥、山道坐标。
怕啥,管事手里有大岛亲笔临时转运许可。
调令只写联队临时改道。
军官只会当城内派系扯皮,不会死磕真假。
老文书搭话。
就算当场发电回东京,来回最少两时辰,那时车队早进南线山道。
正好。
陆怀川指着纸上三座木桥。
木桥老旧,扛不住机械化车队。
游击队炸药早埋好,等车队全上桥再炸。
副官咂嘴。
西山隧道原也埋伏人手,调令一改,那边弟兄白蹲,你传话让他们全撤南线,隧道放空。
陆怀川把坐标纸推给老文书。
分两条路送坐标出城,药房账本数字暗号传山下联络员,修鞋摊铁钉标记通知铁道劳工,日落前游击队全部到位。
老文书拿空白军务纸。
我现在写调令?
写,废话一句别加。
陆怀川递过钢笔。
就写西山隧道出现大批游击踪迹,城内军备缺口大,主干道风险高,令援军绕行南线山间桥梁,分批次进城补给。
老文书写两句抬头问。
落款写联队军务处?
对,拓印铁道兵站官印盖末尾。
淡灰墨印,肉眼看不出假,写完拓印按落款,跟正规单据没两样,陆怀川对折调令塞他。
这份你亲手交铁道管事。
只递文书,半句路线内情别提,宪兵问就说转交公务,其余一概不知,抓紧,援军两时辰后到铁道干线,别耽误。
老文书揣纸出门。
暗哨只远远盯着,公务出行没法拦,屋里剩陆怀川和副官,窗台摆半块发硬窝头,早上剩的没人动。
副官拉木凳坐下,拨弄地上碎木屑。
我刚绕城门哨走一圈,伪军私下全串通好,明天宪兵硬抢枪,所有人直接摆烂不配合,他们说田中扫荡结束就裁大半伪军。
物资损耗账还算到底下头上,拼命打仗没好处,谁心里舒坦。
陆怀川拿水壶倒半杯凉水。
等南线援军中伏,外部支援一断,日军合围圈立马缺一大块人手。
外围哨卡伪军悄悄放行,进山小道让百姓走,不用跟宪兵正面硬碰。
副官楞了一会。
万一田中提前察觉路线不对,半路截车队咋办?
他分不出精力。
陆怀川指写墙上,驻防总图的城郊机场。
黑田调宪兵守磨坊抢弹药管控权,大岛来回挪炮楼兵力凑扫荡部队,东京特派卡着账目核对。
三方互相扯后腿,田中就算疑心,也抽不出人出城盯援军。
房门猛地撞开。
中村快步进来,袖口满是消毒水味。
田中带宪兵把医务室翻个底朝天,药箱全拆开,半点火药没搜到,临走顺走我大半瓶医用酒精。
副官猛地站起。
拿酒精干啥?
说是比对磨坊台账涂改药剂痕迹,查谁动过账目。
中村擦额角汗看向陆怀川。
咱之前酒精混草木灰改库存,会不会露馅?
陆怀川淡淡摇头。
调配法子只咱三人知道,单凭酒精样本,化验不出涂改痕迹,不用瞎担心。
中村松了口气,随口说了条零碎消息。
特高外勤下乡搜粮,截了根据地半张碎纸条,只写要伏击支援车队,没标地点,田中传令援军山道加倍警戒,哪知路线早被咱改。
副官笑出声。
白忙活,重兵守主干道没用,车队根本不走那,越严防干道,南线山道防备越松,正好顺咱计划。
陆怀川看向门口。
不知管事那边顺不顺利拿到调令。
话音刚落,老文书进屋。
办妥了,调令亲手交管事手里。
刚开始吓坏了,我提大岛转运许可,立马踏实了。
老文书擦掉手上油墨。
铁道沿线伪军全答应配合。
车队装卸物资故意磨蹭,多耗半个时辰给游击队准备。
陆怀川点头安排新活。
你跑联队司令部,给大岛递军备损耗报表。
写明磨坊弹药短缺,隐晦提黑田宪兵私扣战备物资。
老文书一愣。
只送大岛,田中不送?
分开递,单独给田中送另一份文书,写联队调拨大量燃油扩充伪军私兵,两份同一天上交,两边猜忌加重,斗更凶。
行,我只写账面数字,不加主观话,看不出刻意挑事。
老文书坐桌前填单据。
陆怀川拎着挎包,要去铁道库房再次叮嘱。
副官跟上两步。
我跟你出门?暗哨跟着,两人好打掩护。
不用,你留城里各哨口传话吹风,接着散播田中收枪清算伪军的消息,把底下抵触情绪再推一把。
副官应声。
放心,只闲聊随口提,半个字不透伏击计划。
陆怀川独自出城。
沿路伪军看见他主动围过来,四周无宪兵,全压嗓说话。
伪军先开口。
明天宪兵要收咱的枪。
枪一交,随便安罪名就能拿捏咱。
可不是,扫荡让咱冲前头挡炮弹。
口粮顿顿掺沙糠饼,打赢没犒赏,损耗还自己扛。
年轻兵士搭腔。
陆怀川摸出剩的杂粮干粮挨个分。
过阵子援军走南线山道,那边有游击队埋伏。
外援一垮,扫荡瘫一半。
你们守哨卡悄悄放行进山百姓,别主动拦人,战后都有活路。
伪军互相看了看,连连点头。
咱心里有数,绝不为难同乡,到铁道库房,管事早等台阶上。
调令收稳了,车队一到就递上去。
沿线弟兄都打过招呼。
三座木桥是关键,桥面窄,重卡容易堵,炸药埋桥基两侧,全队上桥再引爆。
陆怀川交代完回营房。
三名暗哨隔三丈跟着,只能看见闲谈,听不着正事。
回文书房,老文书刚从司令部回来。
这下热闹。
大岛看完报表带人去磨坊跟黑田对峙。
两边兵士堵门口,差点动手。
田中拿燃油文书连夜拟密电上报东京,举报大岛私吞军备养伪军。
副官刚好回城汇报。
城外全办妥,伏击坐标送根据地。
游击队藏南线山道桥边,炸药埋完,等援军露面。
百姓分三批走小道进山,没人被宪兵截住。
老文书收拾单据,随口说隐患。
勤务兵闲聊,东京加急电报送特高课。
扫荡大败就派轰炸机,往村落根据地投731细菌弹报复。
副官楞了楞,握紧拳头。
机场存两批细菌航弹原液,轰炸机随时能升空。
一旦空投,百姓游击队全遭殃。
中村一旁叹气。
机场防空严密,混进库房毁弹药难。
陆怀川认真听完,安排后续。
先解决南线援军,断掉城外机械化支援,明天宪兵硬收枪,伪军集体抵触,外围防线形同虚设,正好让工地潜伏劳工找机会溜进机场。
老文书问道。
高层内斗,咱再添把火不?
先等伏击结果。
三方自顾拉扯,没空查机场守备,现在毁细菌弹最合适。
走廊外暗哨来回踱步,隔门只听见军备援军机场几个碎词,拼不出完整计划。
陆怀川晃了晃空水壶,一滴水不剩。
抬脚往城门哨走,临走留话。
伪造调令送出,援军彻底偏离主干道。
南线伏击圈全布好,外部支援一断。
县城日军孤立无援,扫荡合围的死局,裂开补不上的大口子。
老文书在后问。
细菌弹的事,之后咋动手?
等援军伏击打响,我再跟你们细说完整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