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海里。
李长安感觉自己在往下坠,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耳边有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水——“前辈……前辈……”
不是他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白玉色。是祭坛的地面,冰凉,硌得脸颊生疼。他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像被拆散了重新拼凑,每块骨头都在尖叫。
喉咙发腥。
他咳了一声,血沫喷在白玉上,刺眼的红。
“醒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是仙剑,剑身微微震动,骸骨大帝的残魂气息比风中烛火还飘摇。
李长安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四周——裂缝已经闭合,祭坛上的金色符文黯淡下去,只有零星几点微光。那具十丈高的漆黑骸骨还立在下方,眼窝里的幽蓝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空洞。
赢了。
但代价呢?
他试着内视。
然后心沉到底。
体内那团漩涡还在,却像个漏了的袋子,疯狂吞噬着他自己的灵气。经脉里乱成一锅粥,各门派借来的力量像失控的野马,横冲直撞。他能清晰感觉到修为在倒退——合体期初境都稳不住,正往化神期跌。
双倍奉还?
何止双倍。
这一剑抽干的,是他未来几十年的根基。
“小子,”骸骨大帝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这次……玩大了。”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扯动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
“没办法,”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总不能……等死吧。”
他咬紧牙,用胳膊肘撑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上撬起来。动作慢得像濒死的虫子,每动一下,冷汗就湿透一层衣服。视线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但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
仙剑很沉,他抱在怀里,剑柄硌着胸口。剑身上那丝微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应他微弱的心跳。
“得……出去。”他对自己说。
扫地老头在入口等着。血手人屠和柳如烟在魔教等着。整个修仙界……还在等着。
他迈出第一步。
腿软得像是面条,膝盖一弯,差点又跪下去。他死死抓住仙剑,剑锋划破手掌,血顺着剑身往下淌。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点。
第二步。
第三步。
祭坛很大,从中央到边缘,不过三十几步。他却走得像跋涉了三十年。血从嘴角不停往外渗,滴在白玉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体内漩涡的反噬越来越强。
他感觉自己的金丹在震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如果再这么跌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修为尽失,变成废人。
终于,他挪到了祭坛边缘。
下方是十丈高的骸骨,再往下,是来时的石桥和深渊。他抬头看向入口方向——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头。
回得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试。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却是血腥味——然后抬脚,准备往下跳。以他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大概率会摔死。但他没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
“我背你。”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李长安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头。
林羽站在祭坛下方,仰头看着他。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穿过那些关卡。
“你……”李长安喉咙发干,“你怎么……”
“废话。”林羽打断他,三两步跃上祭坛,蹲在他面前,“我能让你一个人送死吗?”
他背对着李长安,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来。”
李长安愣住。
他看着林羽的后背,那件天剑宗的制式白袍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的旧伤。这个曾经奉命监视他、后来动摇、最终选择留下的前卧底,此刻蹲在这里,说要背他出去。
“别磨蹭,”林羽头也不回,“你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三步就得趴下。我虽然打不过那些高维玩意儿,但背个人跑路还是没问题的。”
李长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趴了上去。
确实不是客气的时候。
林羽站起身,动作很稳。李长安比他高一点,趴上去后两条腿几乎拖地。林羽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李长安往上托了托,然后单手抱住他的腿,另一只手握紧了剑。
“剑给我。”林羽说。
李长安把仙剑递过去。林羽接住,掂了掂,皱眉:“这么沉?”
“嗯。”
“怪不得你走不动。”林羽把剑插回李长安背后的剑鞘,然后深吸一口气,“抓紧了。”
他迈步往下跳。
不是直接跳向骸骨,而是沿着祭坛侧面的石阶——李长安刚才根本没注意到那里有路。林羽脚步很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风声在耳边呼啸,李长安能感觉到林羽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节奏没乱。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李长安问。
“跟着你进来的。”林羽简短回答,“扫地老头不让我进,我说你要死在里面,魔教得跟我拼命。他想了想,就放我进来了。”
李长安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血溅在林羽肩膀上。
林羽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伤这么重?”
“嗯。”李长安抹掉嘴角的血,“借贷的力量……反噬了。修为在跌。”
“能稳住吗?”
“不知道。”
林羽没再问。
他背着李长安穿过骸骨下方。那具十丈高的漆黑骨架静静矗立,像一座墓碑。经过时,李长安怀里的仙剑微微震动,传递出一丝微弱的悲凉。
骸骨大帝的残魂,彻底沉寂了。
“前辈,”李长安在心里说,“等我……回来兑现承诺。”
没有回应。
只有剑身那丝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
石桥,深渊,万魂渊的冤魂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枯骨。林羽脚步不停,甚至越走越快。李长安趴在他背上,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灵力的消耗。
这条路,进来时李长安走了几个时辰。出去时,林羽只用了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亮光。
是入口。
李长安精神一振。
但就在这时,林羽突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背脊绷直,握剑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李长安问。
“有人。”林羽压低声音,“前面。”
李长安勉强抬头。
入口处的光亮被几个人影挡住。那些人穿着正道服饰——不是天剑宗的白袍,而是青云宗的青衫。一共五个,手持长剑,脸上带着冰冷的笑。
他们堵在出口,像等候多时的猎人。
“魔教教主,”为首一人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果然在这里。”
他往前踏了一步。
“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