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官道边的杨柳在风中轻轻摇曳。沈清漪坐在马车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封密信的内容在脑海中反复翻滚——父亲为了向圣上表忠,亲手在母亲的药中下毒,伪造成病逝的假象。
陆衍之骑着马走在车旁,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可苍白的脸色却骗不了人。
“清漪,”他在车窗边低声道,“回去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视线落在手中的白玉镯子上。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曾经她以为这是母亲爱她的证明,现在却忍不住想——母亲临死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枕边人的真面目?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陆衍之亲自扶她下车,察觉到她的异常,却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别院到了。”他轻声道,“我让人熬了安胎药。”
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回廊下,沈清漪遣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榍洒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衍之。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走进屋内,直截了当地问。
她抬起头,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隐瞒部分真相:“他说会告诉我母亲的死因,但需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偷你的兵符。”
陆衍之脸色骤变:“什么?”
“衍之,”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恳切,“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良久,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好,我等你。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她靠在他胸前,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三日后,别院书房。
沈清漪站在书架前,手中握着一本翻开的账册,心思却早已飘远。五皇子给出的十日之期已经过了大半,可兵符的事她连头绪都没有。
那晚回去后,她仔细想了很久。五皇子说父亲害死母亲不是为了陆家,而是为了他自己。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咀嚼,终于让她品出了几分不对味。
父亲当年向圣上告发母亲“通敌”,可母亲一个深闺妇人,如何通敌?这背后必定有更大的阴谋。
“夫人,”绿萼在门外轻声道,“五皇子那边派人来了。”
她浑身一僵:“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小厝模样的人,恭敬地递上一封信:“主子让小的把这个交给夫人。”
沈清漪拆开信,里面只有四个字——“别忘了约定。”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五皇子这是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可她现在该怎么办?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五皇子既然能查到父亲的秘密,就能查到陆家的秘密。那他为什么一定要兵符?兵符能调动陆家麾下的兵马,可如果五皇子真的想对付陆家,直接带兵包围便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除非……兵符对他有别的用处。
又或者,他想借她的手,除掉陆衍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沈清漪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想起五皇子那日在十里亭说过的话——“你父亲当年害死你母亲,可不是为了陆家,而是为了他自己。现在……他也该尝尝被至亲背叛的滋味了。”
至亲背叛。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五皇子的真正意图。他要的不是兵符,而是让她和陆家反目,让沈家和陆家自相残杀!而他,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好深的算计!
沈清漪攥紧手中的信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五皇子想利用她,那也要看她愿不愿意被利用。既然他已经告诉了母亲死亡的真相,那她就不需要再受制于人了。
“绿萼,”她对外喊道,“准备一下,我要回沈相府。”
傍晚时分,沈相府大门前。
沈清漪站在朱漆大门前,看着眼前熟悉的府邸,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是她的家,却也是她的伤心地。母亲死后,她在这个家里再也没有感受到过温暖。
“夫人,您怎么回来了?”门房看到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老爷在书房,我这就让人去通报。”
“不用了,”她淡淡道,“我自己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沈清漪来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屋内,沈崇文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书,眉头紧锁。
“父亲,”她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女儿有事要问您。”
沈崇文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清漪?你怎么来了?”
她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直直地看着他:“女儿想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崇文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说什么?”
“母亲是病逝,还是……被人害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父亲,请您告诉女儿实话。”
屋内陷入死寂。沈崇文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时,他终于叹了口气:“你……都知道了?”
“是,”她点头,“女儿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是五皇子告诉你的?”
“是。”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他说,您当年为了向圣上表忠,亲手在母亲的药中下毒,伪造成病逝的假象。是这样吗?”
沈崇文没有否认,只是缓缓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道:“是。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父亲承认,沈清漪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的书架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母亲是您的结发妻子,您怎么下得了手?”
“因为……”他痛苦地摇头,“圣上怀疑你母亲与前朝余党有往来,我若不主动揭发,就会被牵连。为了沈家满门,我只能……只能牺牲她。”
“牺牲?”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您就牺牲了母亲的命?那我呢?您有没有想过女儿?没有母亲的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沈崇文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清漪,是为父对不起你。这些年,为父一直在后悔,可……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她擦干眼泪,眼中满是决绝,“不,来得及。既然您已经承认了,那女儿就替母亲讨回公道。”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沈崇文连忙起身:“清漪,你要去哪里?”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父亲,您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吧。这笔账,女儿会慢慢跟您算。”
离开书房,沈清漪沿着回廊往外走。院内的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可在她眼中,却变得如此陌生。这就是她的家,她的父亲,用母亲的命换来了今天的荣华富贵。
门外,陆衍之已经在等她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握住她的手:“回家吧。”
“嗯。”她靠在他肩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衍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
她靠在他肩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