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烛火摇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十日。”沈清漪首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五皇子给了我十日。他说,只要我把你的兵符偷出来,他就告诉我母亲真正的死因。”
陆衍之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久久不语。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她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将计就计。我会假装答应他,偷取兵符。但实际上,我会让他自食其果。”
他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伪造一份兵符。”她看向他,目光冷静,“以假乱真的那种。”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假兵符骗他?”
“五皇子太贪心了。”她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讽刺,“他以为能同时对付沈家和陆家,坐收渔翁之利。那就让他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陆衍之凝视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陌生得可怕——不,确切地说,是熟悉得可怕。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在洞房花烛夜用清醒眼神审视他的女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声音低沉,“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父亲害死了母亲,五皇子拿这件事要挟我……他们把我当成棋子,那我就要让他们看看,棋子也有翻盘的一天。”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我来安排。”
三日后,子时。
京城外的十里亭笼罩在浓雾之中,月色被云层遮蔽,四下里一片漆黑。沈清漪站在亭中,身后是连绵的竹林,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而来,在亭外停下。车帘掀开,五皇子那张稚嫩的脸出现在月光下,看起来竟有几分诡异。
“陆夫人。”他跳下马车,嘴角含笑,“十天期限还没到,你就忍不住了?”
“东西拿到了。”她伸出手,掌中握着一块令牌,“殿下请过目。”
五皇子眼中精光一闪,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他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又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帛对比,最后满意地点头:“好,很好。陆夫人,你很识时务。”
“希望殿下说话算话。”她垂眸,掩去眼中的冷意,“我母亲的死因……”
“放心。”他打断她,笑得人畜无害,“本殿下一向说话算话。你母亲的死,是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毒死的。为了向圣上表忠,沈相在自己的发妻药中下了慢性毒药,伪装成病逝。怎么样,这个答案满意吗?”
尽管已经从父亲口中听过一次,再度确认时,沈清漪还是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知道了。”
“去吧。”五皇子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只听话的狗,“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我之间,两清了。”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沈清漪忽然开口:“殿下就不怕,这是假的?”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摇头,“只是提醒殿下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五皇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陆夫人,你很聪明。但本殿下也不笨。这块兵符是真是假,我验过无数遍,不会有错。”
“是吗?”她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福身,“那臣妇告退。”
马车驶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竹林中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陆衍之从暗处走出来,面色凝重。
“他信了。”
“验过的东西,自然会信。”沈清漪转身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通知靖安侯世子可以动手了。”
他点头,却没动:“你真的决定了?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为了母亲,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必须赢。”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在月光下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回到别院后,沈清漪遣退了所有丫鬟,独自坐在窗前发呆。手中那封泛黄的信已经被汗水浸湿,她却始终舍不得放开。
母亲……竟然是父亲害死的。
这个消息比任何阴谋都更让她痛心。十九年来,她一直以为是继母苏映雪害死了母亲,却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陆衍之去而复返。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先喝点东西,你已经一天没进食了。”
她摇头:“我没胃口。”
“那也要吃。”他语气强硬,却在床边坐下,声音软了几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提到孩子,她的手指颤了颤,终于接过碗,却只是捧在手中,并未送到嘴边。
“衍之,”她轻声开口,“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恨到极点,恨到想起他的脸都觉得恶心?”
他沉默片刻:“有。”
“谁?”
“我父亲。”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我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为了目的,他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儿子。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超越他,不再做他的棋子。”
她抬起头看他:“你恨他,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还是恨。但也……释然了。有些人的恶,是改不了的。既然改不了,那就远离。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握住她的手,“清漪,你不需要恨你父亲。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你有我了。有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她靠在他肩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夜,两人说了很多。从幼时的噩梦,到成长的烦恼,从母亲的死,到未来的计划。说着说着,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沈清漪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床头留着一张纸条,是陆衍之的字迹:
“密报:靖安侯世子已就位。五皇子那边,随时可以动手。等你醒来,共谋此事。——衍之”
她看完,将纸条烧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是该动手了。
用过早饭后,沈清漪让人请来了靖安侯世子。三人在书房密谈了两个时辰,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只是临走时,靖安侯世子的脸色十分难看。
“陆夫人,”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这件事成功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五皇子?”
“五皇子?”沈清漪微微一笑,“那是朝廷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过问。我只想知道,他害了我母亲,害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这笔账该怎么算。”
靖安侯世子会意地点点头:“明白了。”
送走客人,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五皇子,”她喃喃自语,“既然你非要把我卷进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远处传来雷声,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