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京城。
马车缓缓驶向沈相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清漪靠坐在车内，面色比平日里更苍白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白玉镯。
“还能撑住吗？”陆衍之坐在她身侧，眉头微蹙。
“无妨。”她睁开眼，声音轻柔却坚定，“既然来了，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覆在她手背上。马车内一时静默，只听得见车外街道的喧嚣。
相府朱漆大门前，管家早已候着。见到马车过来，立刻堆起笑脸迎上前：“姑爷、小姐回来了，相爷等候多时了。”
沈清漪下车，抬眼看了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匾额上“沈相府”三个大字依旧，只是心境已完全不同。
“走吧。”她淡淡道。
宴席设在花厅，沈崇文居主位，苏映雪坐在一侧，身后站着沈清婉。见到沈清漪进来，沈清婉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女儿、女婿给父亲请安。”沈清漪福身，陆衍之也跟着行礼。
“起来吧，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沈崇文笑容满面，“坐。”
落座后，下人端上酒菜。沈崇文举杯：“衍之啊，你和清漪成婚也有些日子了，什么时候给为父添个外孙？”
陆衍之面色不变：“回岳父，清漪身体不适，大夫说需要调养。”
“是吗？”沈崇文看向沈清漪，眼中精光闪烁，“清漪，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劳累了？”
“女儿只是有些累，休息就好。多谢父亲关心。”她垂眸，声音轻柔。
苏映雪掩唇轻笑：“相爷关心女儿是好事。不过清漪啊，你既然嫁了人，就该好好保养身子，别总想着往外跑。”
“母亲说的是。”沈清漪淡淡应道。
席间气氛微妙，沈崇文问东问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沈清漪一一应对，不多言，也不显露情绪。陆衍之偶尔插话，态度恭敬却疏离。
酒过三巡，沈崇文忽然放下酒杯：“衍之，为父有些话想单独和清漪聊聊，你不会介意吧？”
陆衍之看向沈清漪，她轻轻点头：“夫君先在这里陪父亲喝几杯，我去去就回。”
他这才起身：“岳父，我先敬您一杯。”
沈清漪跟着沈崇文来到书房。屏退左右后，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为父听说了一些事，想单独和你聊聊。”沈崇文背对着她，声音平静。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父亲请说。”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和五皇子的交易，为父都知道了。”
果然。沈清漪垂眸，掩饰眼中的冷意：“父亲指的是什么，女儿不太明白。”
“不明白？”他冷笑一声，“十里亭交付假兵符，设计围捕皇子……清漪，你好大的胆子！”
“父亲息怒。”她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女儿只是想查明母亲的真正死因。”
“放肆！”他拍案而起，“你母亲是病逝，这是太医院确诊的，你休要胡言！”
“是不是胡言，父亲心里清楚。”她不退反进，声音轻柔却带着寒意，“当年母亲喝的那剂药，究竟是谁动的手脚，父亲比谁都清楚。”
沈崇文脸色大变：“你……你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她上前一步，“父亲用母亲的命向圣上表忠，换取仕途平步青云。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你！”他指着她，手指微微颤抖，“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父亲心里明白。”她停下脚步，与他相隔数尺，“女儿今日来，不是与父亲对质的。父亲想说什么，尽管直言。”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沈崇文冷笑：“好，既然你知道了，为父也不瞒你。你母亲确实是为父送走的，但那是为了沈家的前程！圣上疑心重，若不为父主动表态，早就和你母亲一样……”
“所以你就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发妻？”她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眯起眼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母亲不死，死的就是我整个沈家！”
她忽然笑了，笑得悲凉：“好一个成大事者，好一个不拘小节。父亲，您为了权力，连枕边人都能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你这是在指责为父？”他上前一步，语气森然，“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这辈子都别想逃脱！”
她不退不让，直视他的眼睛：“父亲是不是忘了，女儿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铁青：“你威胁我？”
“女儿不敢。”她微微福身，“只是提醒父亲一句，五皇子已经伏法，圣上正在清算旧账。父亲若还想保全自己，最好收敛一些。”
“你在威胁为父？”
“女儿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直起身，目光平静，“父亲若没有其他事，女儿先告退了。夫君还在花厅等候，出来太久怕是不妥。”
说完，她转身欲走。
“站住！”他在身后厉声喝道。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以为傍上陆家，就能摆脱为父的控制？”他的声音低沉而森然，“清漪，你太天真了。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这辈子都别想逃脱。”
她忽然笑了，笑得让沈崇文心中一凉。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清澈见底：“父亲，您是不是忘了，女儿我……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自推门离去。
书房内，沈崇文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窗外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胡须，更显几分萧瑟。
花厅内，陆衍之见沈清漪回来，立刻起身迎上前：“没事吧？”
“无事。”她握住他的手，“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身后，沈崇文的目光透过窗棂，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