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内,烛火摇曳,将窗棂上的雕花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晃悠悠像是鬼魅在跳舞。
沈清漪躺在床榻上,手覆在小腹处,指尖微微颤抖。那细微的生命跳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一下下敲打她的心脏。屋内药香浓郁得有些刺鼻,青黛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夫人,您就安心躺着吧。”青黛哽咽着劝道,“张院判说了,您需要静养,足不出户,否则……否则神仙难救。”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沈清漪打断她,声音虚弱却清明。那双眼睛里的光采半分不减,即使面色苍白如纸,也不损她分毫气势。
青黛犹豫了一瞬,绞紧手中的帕子:“奴婢听说,圣上病危,各府都在做准备。爷他……爷他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沈清漪闭上眼睛。她知道青黛在瞒她什么。方才醒着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外面的骚动——马蹄声、喊杀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不是寻常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外面截杀什么人。
“扶我起来。”她道。
“夫人!”青黛惊呼,“您不能动啊!”
“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清漪坚持道,挣扎着撑起身子。然而只是一动,小腹便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用手在撕扯她的内脏。她脸色煞白,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青黛慌了神:“夫人,您怎么了?”
“疼……”沈清漪抓住床沿,指节泛白,“肚子好疼……”
话音未落,便有温热的液体从裙底涌出。青黛低头一看顿时面色大变:“血!夫人出血了!”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们七手八脚地将沈清漪重新扶回床上,有人跑去请稳婆,有人去端热水,有人跑去请大夫。青黛握着沈清漪的手,看着她日益苍白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夫人,您要坚持住……”
沈清漪咬着牙,承受着腹部一阵高过一阵的疼痛。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张院判说过,这一胎本就凶险,若是再有个闪失……
“稳婆来了!”门外传来呼声。
一个年长的稳婆匆匆进屋,头发花白,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她查看了沈清漪的情况后,面色顿时变得难看:“夫人胎位不正,又动了胎气,这……这可如何是好!”
“有话直说。”沈清漪忍痛道。
稳婆犹豫了一瞬,道:“夫人需要立刻产下孩子,但胎位不正,若是强行生产,恐有血崩之险。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屋内瞬间寂静。
青黛最先哭出声来:“不,不会的!夫人一定会没事的!”
沈清漪却没有说话。她望着帐顶,脑海中一片混乱。夫君生死未卜,孩子危在旦夕,而她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禀报:“夫人!宫里传来消息,少爷……少爷中了箭,生死未卜!”
“什么?”青黛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沈清漪浑身一僵,随即不顾一切地就要起身。
“夫人!”稳婆惊呼,“您不能动啊!”
“我要去找他……”她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坚定。那是 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像是燃烧生命最后的热量。
然而刚撑起身子,便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小腹的疼痛如刀绞一般,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那个小小的跳动,正在一点点微弱下去。
“不……”她喃喃道,泪水从眼角滑落,“不行的……孩子……”
屋内众人都是一脸绝望。稳婆不停地摇头,表示这种情况她也无力回天。青黛跪在床边,哭得不成样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雨丝如银线般落下,打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别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陆衍之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多处受伤,最致命的是胸口那支箭矢,几乎贯穿了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他的玄色锦袍,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亲卫,每一个人都面色凝重,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清漪……”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回来了……”
话未说完,他便轰然倒地。
“爷!”亲卫们惊呼出声,想要上前搀扶,却一个个力不从心。他们身上也都带着伤,能撑着回来已经是极限。
沈清漪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倒在门口的身影,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她想要起身,想要爬到他身边去,却被青黛死死按住。
“夫人,您不能动啊!”青黛哭道,“您现在也危险啊!”
稳婆也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陆衍之身边探了探鼻息,随即面色大变:“少爷还有气!快请大夫!”
屋内再次乱成一团。有人跑去请大夫,有人试图将陆衍之扶到一边的榻上。沈清漪躺在床上,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个傻瓜,这个笨蛋,明明中了箭,为什么还要回来?明明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为什么偏要冒着生命危险赶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小腹处。那细微的跳动还在,虽然微弱,却依然存在着。
孩子,你看到了吗?你的父亲回来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我们身边。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